两秒钟,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欣遇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书架上寻找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
许研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抬头看向书架,伸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存在与时间》。然后,他拿着书,从她身边走过。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清爽气息。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了借阅处。
苏欣遇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架,久久没有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划过书脊的粗糙触感,心里却乱成一团。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那三次呢?
为什么重生回来,她遇到他的频率,似乎高得有些不寻常?而且,他看她的眼神……
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和前世那种彻底的漠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苏欣遇变得格外警觉。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许研的动向,然后发现,那些“偶遇”似乎还在继续。
楼梯口,操场边,甚至有一次在去办公室交作业的走廊上,她都能“恰好”碰到他。每次都是短暂的目光接触,他有时会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有时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的普通同学。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苏欣遇能感觉到。就像一直冻结的湖面,突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她困惑,不安,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前世用死亡换来的教训太深刻,她不敢再对这个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开始刻意避开他。调整离开教室的时间,绕开他常走的路线,在图书馆选择离哲学区最远的座位。
然而,有些事情,似乎避无可避。
周五的物理课,张老虎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综合性的电磁学大题,难度颇高。教室里一片寂静,没人举手。
张老虎镜片后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苏欣遇身上。
“苏欣遇,你上来试试。”
苏欣遇心里一沉。这道题……她完全没思路。重生回来,物理是她最头疼的科目之一。她硬着头皮站起来,走向讲台。
拿起粉笔,面对密密麻麻的已知条件,大脑一片空白。粉笔抵在黑板上,迟迟落不下第一笔。她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注视,和张老虎逐渐皱起的眉头。尴尬和难堪让她耳根发热。
就在这时,她身后,靠窗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
很轻,短促。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苏欣遇的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斜前方许研的座位瞥去。
许研并没有看她。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侧影。但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书旁边的空白处,轻轻点了三下。
苏欣遇愣住。
那位置……对应的,好像是黑板上某个关键的公式?
她来不及细想,凭着那瞬间的直觉,转过身,在许研手指刚刚点过的、对应黑板左侧区域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磁感应强度的公式。
写完后,她顿了一下。
身后的咳嗽声又极轻地响了一下,这次,似乎带着点催促?
苏欣遇心一横,顺着那个公式往下推导。思路竟然意外地顺畅起来,虽然中间卡壳了两三次,但每次停顿,身后那个方向,要么是极轻的咳嗽,要么是笔帽轻轻磕在桌面的声音,仿佛某种隐晦的提示,引导着她一步步往下走。
二十分钟后,当她写下最终答案,放下粉笔时,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张老虎看着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嗯,思路对了,就是中间洛伦兹力方向这里,表述可以再严谨点。下去吧。”
苏欣遇如蒙大赦,快步回到座位,心脏狂跳。不是因为解出了题,而是因为……许研那些“巧合”的提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注意到她的窘迫了?他在……帮她?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至极。记忆里的许研,从不会对任何人的困境伸出援手。更何况是她。
可那几声咳嗽,那几下敲击,又分明指向明确。
苏欣遇的心,彻底乱了。
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来到了图书馆。不是自习,而是走向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旧书架区域。
那张旧书桌还在,蒙着薄灰。那本泛黄的物理竞赛习题集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抽出了那本习题集。
一张对折的、边缘毛糙的横格纸,从书页中滑落,飘然掉在地上。
苏欣遇弯腰捡起,指尖冰凉。
她缓缓地,将那张纸打开。
纸张内侧,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不是字。
是她的名字。
“苏欣遇”。
横的,竖的,斜的,大的,小的,工整的,凌乱的……无数个“苏欣遇”,填满了纸张的正面,力透纸背,几乎要将单薄的纸张划破。
苏欣遇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猛地将纸张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在中央,字迹凌厉,带着诡异的颤抖:
「第二十七年,夏末,雨。」
右下角,还有另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
「别再去那里。求你。」
“哐当!”
手里的草稿本和那张纸,一起掉在了地上。
苏欣遇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侧面。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摊开的纸,盯着那满页的“苏欣遇”,盯着那行“第二十七年,夏末,雨”,盯着那句“别再去那里。求你。”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骤然紧缩的心脏。
夏末,雨。
第二十七年……
她死的时候,正是二十七岁,夏末,暴雨。
“别再去那里”……
是……她出事的那条街吗?
许研……他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些?
图书馆外,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昏暗瞬间吞噬了这个角落。只有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明明灭灭,发出滋滋的哀鸣。
苏欣遇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在地上,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捡起了那张纸。
指尖触摸到那些深深凹陷的笔画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许研。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