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梆子响过不久，苏晚便醒了。不是自然醒来，更像是身体里绷着一根弦，到点自动收紧。

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黛青色，客栈里寂静无声。她坐起身，没有点灯，就着渐渐透窗而入的熹微晨光，开始有条不紊地打理自己。换上那套浅碧色衣裙，对镜重新匀了面，将眉眼的痕迹修饰得更贴合“苏晚”的孱弱气质，发髻挽得简单，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耳上戴了一对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珍珠耳坠。

收拾停当，她将那个青布小包袱重新检查一遍。路引、几两碎银、几件半旧的绣帕香囊（都是“苏晚”的“旧物”）、还有一册手抄的、边角磨损的《牡丹亭》戏文选段——这是她自己这半个月里，利用极其有限的空闲时间，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字迹模仿了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娟细。

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蒙蒙亮。她将包袱留在房间，只将那册手抄戏文袖在怀里，轻手轻脚下了楼。客栈大堂空无一人，掌柜的仍在柜台后酣睡。她悄无声息地推开客栈虚掩的后门，走进了尚带寒意的晨风中。

碧波园在城西，是一处颇有名气的私家园林，以水景精巧著称，常被富户租借来举办宴饮堂会。苏晚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刻意放得虚浮，偶尔以袖掩口，轻咳两声，将一个体弱女子行走在清晨寒风中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她并不直接走向碧波园正门。李玄的人早已安排好，她需要一个“恰巧”出现的机会。

绕到碧波园东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有一家小小的、专卖蜜饯果子和时新点心的铺子，门脸不起眼，却是城中一些讲究人家女眷时常光顾的地方。据情报，周婉儿虽体弱，却极嗜甜，尤其爱这家的玫瑰糖渍梅子，每逢出门，只要路过，多半会差人来买一些。

辰时三刻，一辆青帷小车缓缓停在铺子门口。车帘掀起，先下来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妈妈，随后，一个穿着浅杏色绣折枝梅花褙子、身形娇小、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郁色的少女，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下了车。正是周婉儿。

她看起来确实气色不佳，嘴唇没什么血色，下车后还微微喘息了一下，用帕子按了按心口。但那双眼睛，在望向点心铺子时，却亮了一下。

管事妈妈进去挑选，周婉儿带着丫鬟等在车旁，似乎有些畏寒，将手拢在袖中，目光有些漫无目的地飘向巷子深处。

就是现在。

苏晚从巷子另一端缓缓走来，脚步虚浮，手里捧着那册手抄戏文，边走边低声吟哦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刻意调整了呼吸，让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行走间，袖中的戏文“不慎”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周婉儿脚前不远处，书页散开。

周婉儿被这声响动惊动，目光落在地上那册书卷上。手抄的戏文，字迹清秀，页面边缘还有细小的批注。

苏晚“呀”了一声，像是才回过神，连忙上前几步，弯下腰想去捡，却又因“体弱”，动作有些迟缓，还伴随着几声压抑的轻咳。

周婉儿的丫鬟见状，下意识地俯身帮她捡了起来，递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