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婆婆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可是他们俩的眼睛里……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不是得救后的高兴,也不是伤痛的难受……那是……那是绝望,深深的绝望,好像比死还难受。”
诺娃的心猛地一沉。
她与桑托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力量的代价——这个词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他们脑海。
艾婆婆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血……好歹是暂时止住了些。有平时跟你阿爸要好的叔伯,想搀他们去村里大夫那儿。可你阿爸,桑格,他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他媳妇也摇头,手指了指他们自己,又摆了摆。”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艾婆婆转向爱丽,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理解和心疼。
“你阿妈的眼神,一直往人群里看,我知道,她在找你,爱丽。我赶紧凑过去小声说:‘爱丽和村里其他娃娃都藏在地窖里,安全着呢,我这就去把她带来。’”
“你阿妈听了,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脑袋使劲摇,用那只……那只都没几块好肉的手,指了指她自己,又指了指你阿爸,然后还是摇头。”
艾婆婆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不想让你看到他们那时候的样子……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艾婆婆的讲述,不仅揭开了一段悲壮的往事,更将一个沉重无比的谜团,连同那份牺牲背后令人心碎的真相,摆在了诺娃三人面前。
绿塔赋予的力量,显然并非馈赠,而是某种……残酷的契约。
而桑格夫妇最后的绝望眼神,如同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的心上。
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
油灯的火苗虚弱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每个人心中沉甸甸的、无形的重负。
艾婆婆最后那句“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的余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温暖饭食带来的短暂安宁,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露在昏黄的光晕下。
诺娃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她能想象那种绝望——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存在状态改变的恐惧,以及对孩子、对未来的不舍与无力。
桑托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对那未曾谋面的英雄夫妇的敬意,以及对这诡异力量的忌惮和不解。
罗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花纹,那同样是某种“异常”留下的印记,此刻仿佛与遥远的悲剧产生了共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爱丽早已泪流满面,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抓着艾婆婆干枯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老人的皮肤里。
原来……阿爸阿妈不是因为简单的战斗受伤而离开,他们是在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付出了难以言说的代价后,才换来了村子的安宁。
而他们最后想见的女儿,却因为一场寻常的孩童嬉戏,错过了最后的诀别。
艾婆婆反握住爱丽颤抖的小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用她那沉缓而清晰的声音,将记忆的画卷铺展到更深的细节:
“太阳……快要出来了。”
艾婆婆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了屋墙,回到了那个血色黎明。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丝鱼肚白,很淡,但黑夜确实在褪去。桑格他……背对着东方,可他好像感觉到了。他握着妻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像那是他仅剩的、能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实物了。”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画面感:“他想说话,想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或者,是绿塔里的经历损伤了他的发声。他用力地、非常用力地扯动着脖子,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极艰难……”
艾婆婆模仿着那种努力发声的状态,让听众的心都揪紧了。
“他……他们说……” 艾婆婆努力回忆着每一个字眼,语气沉重。
“他们违背了祖训,进了绿塔,是为了……寻求能对抗强盗的力量。他们知道……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所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们想好了……如果救不了村子,就跟大家在绿塔……死在一起。至少……试试……”
说到这里,艾婆婆的声音再次哽咽。她看向爱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他们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爱丽。你阿妈的眼神,一直往咱们藏孩子的地窖方向飘。他们跑向绿塔的时候……你还在跟村东头的小石头他们玩捉迷藏呢……他们没能……没能最后看你一眼,抱抱你……”
艾婆婆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那残酷的抉择瞬间:“可强盗的刀子不等人。哭喊声越来越近……他们……他们只能狠狠心,把对你的牵挂……和对祖训的敬畏,都暂时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座禁忌之塔跑去了。”
随着艾婆婆的讲述,屋内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