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娃的手指猛地停在文件边缘,她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桑托斯恍然大悟的脸,然后缓缓地、极具穿透力地落在了罗的脸上。
罗在喊出那个字后,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睑,避开了诺娃的审视。
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不是一个对线索一无所知的人该有的反应。
诺娃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串联。
她记得很清楚,在初次来到翠湖边时,罗曾带着惋惜提起那些被砍伐的树木,并说那是在研究团队撤离后,由当地恐慌的居民自发砍掉的,目的是“驱邪”或“断绝污染源”。
这个说法在当时听来合情合理。
但现在,结合“介质”理论再看,那些树被砍伐的时间点、动机,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百年的时光足以湮灭大部分直接证据。
残留的能源信号?早已消散在风中和水里。
实验体的骸骨?除了那枚戒指,也只剩下无法言说的钙质。
他们现在所能依仗的,只有这些残缺的文件、两枚冰冷的戒指、一片死寂的湖,以及逻辑的链条。
诺娃闭上眼,脑海里迅速构建着时间线,让碎片化的线索在逻辑的熔炉中碰撞、重组。
她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笃定:
“一百年前,‘回响’项目组,带着他们初步的、不成熟的‘成果’——可能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初期能源处理的‘实验体’——来到了翠湖这个被他们选中的‘能量富集区’。
他们的目标明确:利用这里特殊的环境,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关键一步,验证能源延长寿命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如炬:“但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能源无法安全、可控地直接作用于人体,至少以当时的技术水平,失败是必然的。
‘实验体’死亡了。
为了掩盖实验失败的丑闻,防止项目被叫停,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地掩埋,就在他们临时营地的附近,那片后来被我们挖开的地方。”
桑托斯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呢?他们怎么脱身?”
诺娃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恰在此时,或者说,很可能就是他们实验失控的副产品——翠湖区域发生了剧烈的、异常的‘能源溢出’。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们立刻将这次溢出上报,渲染其危险性和未知性,并将实验体的死亡也归咎于此。
借着‘突发能量灾害,需紧急撤离并封锁区域’的由头,他们得以名正言顺、迅速彻底地撤走,并将核心的实验数据和失败记录一并销毁或带走。”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些泛黄的文件:“而故意留下的这些‘理论草案’和‘未启动计划’,就成了完美的烟雾弹。
任何人后来调查,都会像我们最初一样,认为这只是一个‘尚未开始就因意外而夭折’的普通研究项目。
真正的罪恶,被埋在了地下,也被淹没在‘能源泄漏事故’的官方定论里。”
罗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有些急促,他听得极为专注,脸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
诺娃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膝上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那么……宽耳病?”罗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急切。
诺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怜悯:“这才是最讽刺,也最残酷的部分。
我猜,研究团队撤离前,并没有放弃。他们或许转换了思路——既然直接注入人体不行,那就找一个‘过滤器’,一个天然的‘能量缓冲带’。
他们选中了翠湖边茂盛的树木。
计划可能是:让树木先吸收、转化,或者说‘过滤’,翠湖地区那特殊而狂暴的能源,减少其‘毒性’,然后通过树木的果实,将相对‘温和’的能量载体传递给实验动物,再观察效果。
这符合那个能量衰减传递公式的逻辑。”
她看向罗,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推测有人捡食了那些……可能已经被能量浸染的树木落下的果实,并且,把果子带回了家,与家人分享。”
房间里一片死寂。
桑托斯倒吸一口凉气,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诺娃继续道,语速很慢,却字字诛心:“事实证明,经过树木这一层‘过滤’,能源在进入人体后,其‘存在感’被降到了极低,低到常规医疗检测手段几乎无法察觉。
但是,‘毒性’——或者说那种导致基因表达异常、引发器官争夺性生长的畸变效应——并没有消失。
它以另一种更隐蔽、更缓慢、更恶毒的方式显现了。
这就是‘宽耳病’的真相。
它不是天灾,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人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时间、地点、动机、手段、结果……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拼图,在诺娃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下,逐渐完整。
“可是……”罗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只是推测。
我们……我们该怎么证明?
过了这么久,那些树早就没了,果子更不用说,受害者体内的能量痕迹也早就检测不到了……”
诺娃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蹙眉,大脑在知识的海洋中飞速检索。
能源学原理、物质代谢途径、环境残留……大学时代那些复杂枯燥的理论课内容,此刻如同被激活的代码,在她脑中快速排列组合。
突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关于能量在生态系统内循环和富集规律的冷僻知识点跳了出来。
她的眼睛骤然一亮,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和……微妙的尴尬。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桑托斯和罗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他们的接受度。
“既然我们推断宽耳病与通过‘树木-果实’这条食物链传递的、被‘过滤’后的特殊能源有关,而且这种能源已经进入了森城一代又一代居民的身体……”诺娃慢吞吞地组织着语言。
罗急切地点头:“对,可是医疗机构做过无数次全面检查,排除了已知的遗传病和传染病,也从未在我们体内检测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残留!这也是宽耳病一直被视为‘怪病’的原因之一。”
“没错,”诺娃点头,“能量在体内可能经过了复杂的生物转化,或者其表现形式极为隐蔽,常规检测无法捕捉。
但根据能量守恒和物质循环的基本原理,任何进入生物体的外来物质或能量,只要没有被完全代谢成无害形式并排出,其‘痕迹’总会在某个环节、以某种方式留存或进入下一个循环。”
桑托斯一开始还认真听着,但看着诺娃越来越严肃、甚至带着点“豁出去了”的表情,一个荒谬又恶心的猜想突然击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