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身影从立柱后慢慢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略显陈旧的黑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上半张脸,下半张脸也被高领竖起遮挡。但这次距离近了,诺娃能更清楚地看到,当他微微抬头时,帽檐下露出的皮肤上,那奇异而复杂的深色花纹——并非疤痕,更像是天然生长出的纹路,对称地分布在他的颧骨和太阳穴附近,一直延伸到被衣领遮住的下颌边缘。
花纹的图案精密而神秘,带着一种非自然的、近乎能量的流动感。
“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黑影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似乎鼓足了勇气,“我叫罗。我想……还是应该当面,郑重地向你道谢。”
他说话时,身体姿态显得有些僵硬,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透露出长期处于不安或戒备状态下的习惯。
诺娃这时才完全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之前在冲突中被打的那个贫困星人。
只是当时他低头蜷缩,看不真切。
“他是谁?”桑托斯微微侧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诺娃耳边快速说道,眼神锐利地审视着罗,“这打扮……跟当初在阿奥顿星外围追杀我的那帮人,感觉很像。都裹得严严实实,见不得光似的。”
诺娃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他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惯有的、令人放松的微笑,那笑容在她偏娃娃脸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真诚:“不用客气,罗。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在公共场合动手罢了,无论什么理由。很高兴认识你。”
罗似乎被诺娃的笑容安抚了少许,但他视线掠过诺娃,落到旁边抱着手臂、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耐烦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桑托斯身上时,身体明显又紧绷起来,脚步下意识后缩了半步。
桑托斯那身探险者的剽悍气质和脸上未褪尽的、对蒙面者的警惕,显然让他感到了压力。
“那个……再次感谢你。我、我就不打扰了。”罗的声音更低了,似乎觉得恩人的朋友并不欢迎自己,转身就想匆匆离开。
“等等,”诺娃出声叫住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如果不赶时间的话,一起去那边喝杯咖啡怎么样?刚刚那个人为什么针对你?或许我们能听听你的说法。”
她需要更多信息,无论是关于刚才的事件,还是关于桑托斯提到的“相似装扮”,以及……罗脸上那些奇特的花纹。
诺娃不由分说,拉上一脸写着“麻烦”和“不情愿”的桑托斯,三人来到了附近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馆。
在氤氲的咖啡香气和舒缓的背景音乐中,罗显得放松了一些,但仍然拘谨地坐在椅子边缘,帽子没有摘下。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刚才冲突的缘由:打人者是一个激进的“怡莱”次元门支持者,因为仪式失败而迁怒于所有疑似“蒙耳”组织成员或与其有关联的人。
罗的相貌特征,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原罪”。
“可能……我这样子,确实不招人喜欢吧。”罗的语气充满了沮丧和自我怀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咖啡杯壁。
“不是你的错,”诺娃认真地看着他,“无论什么原因,暴力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你是……和那个‘蒙耳’组织来自同一个星球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看起来……是的。因为我们,我们的外貌,在一些人看来很像。但我发誓,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也从未参与过任何蒙耳组织的活动!”
他似乎怕极了被误解,急切地解释,“爆炸发生的时候,我一直在仑城的物流中心工作,有记录可以查的!我只是……只是长得像而已。”
从他的解释中,诺娃和桑托斯得知,罗来自阿奥顿星。
“阿奥顿星?”桑托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疑惑和审视,“我去过那里,那是著名的富裕星球,科技发达,社会……井然有序。据我所知,阿奥顿星人的外貌,应该和主流人类相差无几才对。”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罗被帽子遮挡的脸颊边缘隐约露出的花纹上,意思不言而喻——至少不该有这种明显“异常”的特征。
罗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眼睛第一次清晰地看向桑托斯,里面充满了急切、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屈辱。
“不是的!我们原先也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请您……请您不要因为我的样子,就否定我的母星。阿奥顿星……曾经确实和别的富裕星球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讲述那段被掩盖的往事:“大概一百年前,阿奥顿星……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地底能源泄漏事故。不是那种缓慢的、可控的日常溢出。是一次剧烈的、爆发性的泄露,发生在一个当时规模中等的工业城市。”
“一开始,泄露的规模似乎不大,但泄露出来的能量……极其特殊,浓度和性质都前所未见。它没有立刻造成物理破坏,而是像一种……无形的雾,弥漫在整个城市。起初,人们只是觉得空气有些异样,皮肤偶尔发痒。但很快,可怕的变化开始了。”
罗的声音变得干涩:“最先出现变化的,是耳朵。城市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大。起初只是微微发胀,大家都以为是过敏或者某种新型传染病,没有太在意。医疗部门全力研究,却找不到病原体。”
“但情况迅速恶化。耳朵的增长没有停止,它们变得异常宽大、肥厚,形态也开始扭曲。这不是美观问题,而是致命的生理负担!”
罗的情绪激动起来,“过大的耳廓消耗了身体巨量的营养和能量去维持其生长和基本代谢。身体其他器官——心脏、肝脏、肾脏——开始因为营养和能量被过度掠夺而衰竭。最先受到影响的是老人和孩子,他们相继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那是一场……缓慢而恐怖的灾难。”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哀伤,“等到官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封锁城市、研究对策时,已经太晚了。几乎……没有健康的幸存者。少数活下来的,也像我一样……”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帽檐下的脸颊,“留下了不可逆的印记。这些花纹,就是那次能量辐射留下的……烙印。它改变了我们的部分基因表达。”
他看向诺娃和桑托斯,眼神里有悲伤,也有一种竭力维持的尊严:“活下来的阿奥顿星人,尤其是直接受害者和他们的后代,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痕迹。我们被其他城市的人恐惧、排斥,甚至被一些极端者称为‘畸变者’、‘污染体’。很多人不得不离开故土,像我现在这样,在别的星球寻找容身之所,从事最底层的工作,还要隐藏自己……”
“而从那时起,”罗的拳头微微握紧,“所有真正的阿奥顿星人,无论是否经历过那场灾难,都背负着一个共同的使命:找出那次能源异常泄露的真正原因,找到治疗或阻断这种变异的方法。
我们想知道,那到底是可怕的意外,还是……别的什么。这是我们整个星球,挥之不去的痛,也是我们这些人……活下去的意义之一。”
咖啡馆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轻柔的音乐还在流淌。
诺娃和桑托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没想到,在阿奥顿星那高度发达、秩序井然的光鲜外表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悲惨而隐秘的历史,以及罗这样一群被灾难改变命运、在星际间艰难求生的“烙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