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无尘宫。
萧无妄立于回峰亭,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出神。
回宫不久,他便借内功心法与寒玉床之力,彻底恢复了功力。可心绪却并未因此平静——自离开仙云城,准确说,是与月珩分别后,她的一颦一笑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她含笑的模样,她逗他开心的瞬间,她与他共乘一马、轻轻倚靠他的温度……太多太多了。多到连梦里都是她。
他简直不堪其扰。
师父自幼教导:须克制妄念。这次,怕也只是妄念一场。从前那些妄念,他从不费力便能放下;这一次,却需耗费极大心力去压制。
忍到极处,他蓦地抬手,指节扣入亭边山石——
“咔嚓”轻响,石屑簌簌而落。
无穹早已静立一旁。她见宫主出神至此,竟未察觉她的存在。此情此景,她心下明了。
她上前行礼:“宫主。”
萧无妄见是她,微讶:“你在此处?”
“属下一直都在。”无穹顿了顿,还是开口,“宫主可是在想月神医?”
听到这名字,萧无妄神色微动,未答。
“宫主既然喜欢月神医,何不去寻她?”无穹不解。
“我喜欢月神医?”萧无妄反问。
无穹更困惑:“宫主这几日神思不属,难道不是在思念月神医?”
“这……不是一时的妄念么?”萧无妄以为此次亦如儿时那些喜好,只要不想,自会淡去。
无穹在心中轻叹。宫主自幼受严师管教,除武学外,诸般喜好皆被压制。如今有了心仪之人,却只当是儿时那些可有可无的玩物。
“或许是一时,或许不是。有些人钟情一时,有些人便是一生。不知宫主属哪一种。但无论哪一种,这都不该称为妄念。”无穹言罢,躬身退去。
一旦深藏心底的情愫被点破,那压抑已久的浪潮便再难阻挡,汹涌冲垮所有理智堤防。
“我要她……”他根本离不开她,早在失忆那些日子里,他就明白了。或许,他只是不敢承认。
萧无妄蓦然转身,朝内宫疾步而去。
“无极,随我下山。”
无极一怔:“宫主,有何任务?”
无念也跟了上来:“宫主,我们去何处?”
“通明山。”萧无妄丢下三字,身影已向山下掠去。
“通明山?”无念茫然看向无极。
无极摇头,他亦不知。
只是宫主眼中那簇久违的光,他看得分明。
抵达上林山时,已是薄暮时分。
马车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月珩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上林山与她此前所见的任何山峦都不同——山势并不险峻,却自有一股浑厚庄严的气度。山间云雾不是缭绕峰顶,而是沉在半山腰,如同一条乳白色的玉带,将山体分为两重境界。
下方是苍翠的松柏林海,深秋时节仍郁郁葱葱;上方则是裸露的灰褐色岩体,岩缝间偶有老松斜出,姿态遒劲如龙。
最奇特的是光线。夕阳从西侧斜照过来,穿透云雾时发生了奇妙的折射,整片山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中。那不是阳光直射的明亮,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从山体内部透出的辉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沉稳悠长,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让浮躁的心绪不知不觉沉静下来。
“这便是‘佛光映岳’,上林山独有的奇景。”欧阳朗在她身侧轻声道,“据说只有心绪澄明之人,才能见到最完整的霞光。”
月珩怔怔望着,直到马车转过一道弯,上林寺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朱墙金瓦、富丽堂皇的寺庙。山门以整块青灰色巨石雕成,形制古朴简拙,门楣上只刻着三个深峻的大字:上林寺。字迹毫无装饰,却自有一股穿透岁月的力量。
进入山门后,景象豁然开朗。
寺院依山势而建,殿宇并不密集,反而疏落有致地散布在缓坡与平台之间。所有建筑都是灰瓦白墙、木柱石基,屋檐的弧度柔和内敛,没有寻常寺庙常见的飞檐翘角。廊柱与梁枋上亦无彩绘,只保留着木材原本的纹理与色泽,经年累月,已泛出温润的深褐。
庭院中遍植古柏,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云。地面以青石板铺就,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偶有僧侣身着灰色僧衣走过,步履从容,目不斜视,仿佛与这寺院、这山林早已融为一体。
最让月珩震撼的是寺中的“静”。那不是毫无声响的死寂,而是一种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宁静。风声过耳,鸟鸣偶起,远处溪流潺潺,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这空间吸收了棱角,变得柔和而清晰。站在这院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打破这份浑然天成的安宁。
“果真是……修行之地。”月珩轻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