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游城内,楚家别院,书房。
“啪!”
一支上好的狼毫笔被掷在案上,在未完的画作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渍。楚随舟盯着画中那始终描绘不真切的神韵,眉宇间染上一丝罕见的焦躁。他豁然起身,朝外沉声道:“备车!”
马车碾过自游城熙攘的街道,速度却不尽人意。车帘外传来的嘈杂人声,此刻听来分外扰人。楚随舟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终是耐不住,屈指叩了叩车壁:“再快些。”
“是。”车外心腹领命,立刻前去清道。车夫闻讯,轻甩鞭绳,马车骤然提速。
疾驰带来的风猛地灌入,掀得窗帘飞扬。一瞬间,楚随舟的目光捕捉到窗外几个持剑而行的身影,气质卓然,绝非普通江湖客。他眸色一凝,立即出声:“停车!”
马车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随从瞬间静立四周。心腹快步上前:“公子?”
“上来说话。”
心腹躬身入内,只见楚随舟正透过那晃动的帘隙,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那几人。
“看清了么?什么来路?”
心腹仔细回想,却无印象:“回公子,这几人武功底子看来不弱,但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青年才俊,我们皆有画像存档,并无此几人。属下立刻派人去查。”
楚随舟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指尖轻轻摩挲着檀木扇:“只怕非寻常之辈,一时半刻难以查明。先派两个机灵的,远远缀着,莫要打草惊蛇。”
“是!”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
“走吧。”楚随舟吩咐道。马车再次启动,轱辘声在青石板上规律作响,而他的心,早已经被一缕愁思缠绕。
而被楚随舟留意的那几人,此刻正穿行在自游城的街巷间,眉宇间笼罩着同样的愁云。
“无极,你说宫主究竟身在何方?”一个身形娇小、面容圆润的女子蹙眉低语,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都多少时日了,会不会……已然遭遇不测?”
“无咎,慎言!”为首的俊朗男子,无极,立刻出声喝止,眼神锐利,“宫主武功盖世,当世能有几人伤他?即便当日坠崖,其下亦有滔滔河水缓冲,殒命之说实属无稽之谈!”
一旁气质清冷的女子无穹点头附和:“无极所言极是。师姐她们早已带人将下游沿岸搜寻了无数遍,几乎要将河底掀开,依旧未见宫主踪迹。宫主定然已经上岸,许是伤势未愈,或是……遇上了别的麻烦,才迟迟未归。”
一直沉默寡言的无尽此刻犹豫着开口:“其实……我前几日在繁花巷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背影……与宫主有七八分相似。”
此言一出,几人精神皆是一振。
“何时之事?”
“为何不早报?”
“具体在何处?快细细说来!”无穹急切追问。
无尽被几人围住,连忙摆手:“莫急莫急!我也只是惊鸿一瞥,仅一个背影相像,未能确定。”
无极最为沉稳,压下心中激动,追问:“具体是何时?何地?”
“就在前几日……在那边。”无尽眼神瞟向繁花巷的方向,声音低了些。
“繁花巷?”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微妙。他们几乎搜遍了自游城,却唯独忽略了那片秦楼楚馆汇聚之地。以宫主那般清冷孤高的性子,确实不像会踏足其间的人。
无极略一沉吟,当机立断:“无论如何,线索不能断。走,即刻去繁花巷附近打听消息!”
一行人不再耽搁,身影迅速没入人流,朝着那个与他们宫主气质格格不入的方向寻去。
竹屋小院,药香袅袅,与城内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月珩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清和孝敬的桂花糕和泡酥,她脸上的“水月镜”也掩不住眼底的兴奋光彩,正对着凑过来的清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十里坡的惊险一幕。
“……清和你是没看见,”月珩的声音带着亲历其境的激动,她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压低嗓音,更添了几分紧张感,“那位欧阳少主,就那么单枪匹马,闯入龙潭虎穴。红花鬼母歹毒,摆下两杯茶,其中一杯便是那无解的‘枯萎’之毒……”
清和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蒲扇早忘了摇,眼睛瞪得溜圆:“那他怎么办?选了吗?”
“他选了,但又没完全选!”月珩语气中满是叹服,“为护妹妹周全,他竟将两杯茶合二为一,眼都不眨,仰头便尽数饮下!那份担当,那份决绝,当真称得上顶天立地。”
她顿了顿,眼中欣赏之意更浓:“这世上,竟有这般好的兄长……他名唤欧阳朗,真是人如其名,光风霁月,朗朗君子,令人心折。”
“后来呢?后来呢?”清和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他更是智计百出,假意屈从,诱那红花鬼母近身,暗中早已布下后手,一举救下如烟,终是将那妖妇逼退。”月珩说完,轻轻吁了口气,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忧心,“只可惜,他身中‘枯萎’奇毒。但愿仙云城底蕴深厚,能有法子救他……”
“哇!”清和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小脸上满是崇拜,“不愧是浩然剑。江湖上早就说了,浩然剑欧阳朗乃是一位行侠仗义的少侠。之前那位迫害了不少良家女子的□□就是欧阳少侠斩杀的。这才是真英雄!智勇双全!”
“咔哒。”
一声清脆的玉石叩击声,突兀地打断了月珩的叙述。
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矮凳上研磨药草的星星,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那柄玉杵的杵头,正不轻不重地抵在药臼边缘。
他低着头,几缕墨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唯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此刻的不豫。他未曾看向月珩,也未发一言,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让原本兴致勃勃的清和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噤了声。
月珩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星星身上。只见他沉默地重新拿起玉杵,继续研磨,只是那动作,比往日更沉,更缓。“笃……笃……笃……”一下下,敲在寂静的院落里,也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带着无声的抗议。
空气仿佛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