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靠在小飞机狭窄的舷窗边,看着下方加州的绿意逐渐被一种广袤的、黄褐色调的地貌取代。
沟壑、平顶山,无边无际的干燥土地在午后阳光下蒸腾着热浪。
这就是新墨西哥州。
艾莉森·卡特坐在她身旁过道的位置,膝上摊开着日程本,正用一支铅笔快速核对着清单。
她的深棕色头发挽在脑后,穿着实用而整洁的卡其色衬衫。
自从几天前在玛西亚办公室简短见面并确认所有法律和旅行文件后,这位新助理就迅速进入了角色。
“剧组接机的车会在拉斯克鲁塞斯机场等我们。”艾莉森头也没抬,“今天没有安排,入住汽车旅馆后,我们可以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全体读本会,地点在旅馆的会议室。导演阿利森·安德斯希望演员先熟悉彼此,再进入实地排练。”
伊莱“嗯”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窗外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剧本里描绘的干燥空气、炙热阳光和那种无边的寂静,正透过玻璃窗,向她扑面而来。
“艾莉森你带够防晒霜和遮阳伞了吗,我不想被晒伤,这里看着热的要命。”
艾莉森抬起头,扬起一个都在掌握的微笑。“带足了,不止是防水型防晒霜,还有黑胶涂漆的专业遮阳伞。”
“不光这个,我还准备了降温喷雾,晒后修复,以及成分最简单的保湿霜。哦,还有,”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利索地掏出几个小分装瓶,“这是高浓度精华。在片场休息时,我会随时提醒你补涂防晒,也会确保伞一直跟着你移动。”
“艾莉森,你太可靠了!”伊莱转过头,肃然起敬看向她。
“安心交给我吧,老板。”艾莉森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赞美。
汽车旅馆比想象中更……简朴。
霓虹招牌缺了几个字母,在热浪中嗡嗡作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她的房间很小,但还算干净,窗外正对着一片空旷的停车场和更远处起伏的荒漠丘陵。
艾莉森的房间就在隔壁,她看过了,比想象中更差。
放下简单的行李,伊莱走到窗边。
洛杉矶此刻的傍晚应该还是车水马龙,而这里,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她感到喉咙发痒,眼睛有些刺痛,这里的气候太干燥了。阳光也太晒了。
第二天上午的读本会在一间墙壁漆成浅绿色的简陋会议室里进行。
长条桌旁坐着导演阿利森·安德斯——一位目光敏锐、衣着随性却自带气场的女性。
饰演母亲诺拉的资深女演员,饰演姐姐特鲁迪的演员,以及其他几位扮演小镇居民的演员。气氛比大制片厂的试镜间松弛,但也更严肃认真。
安德斯导演没有寒暄太多,直接切入正题。
“这是一个关于家庭、孤独和寻找的故事。故事发生在这里,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个角色。”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伊莱脸上停留了片刻,“薇奥莱特,非常欢迎你。我看过你的作品,你有种特别的敏感。”
“莎黛这个女孩,她活在自己的幻想里,用老电影来逃避现实的粗糙,同时又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连接,渴望为她疲惫的母亲找到一块浮木。她安静,但内心有风暴。我需要你找到那种安静的张力,而不是浮于表面的。”
“我能理解那种感觉。”伊莱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低头看剧本。
读本开始。
当伊莱念出莎黛的台词,那些关于墨西哥电影明星的痴迷、关于在酒吧外偷偷张望为母亲寻找男人的笨拙计划时,她感到一种共鸣。
莎黛的孤独和对家庭完整的渴望,以一种不同于她自身经历、却同样尖锐的方式,刺中了她的某一部分。
排练间隙,伊莱走到旅馆外,热风立刻裹住了她,她不适地拉下一点遮阳帽。
远处,沙漠在热浪中微微抖动。饰演母亲诺拉的女演员点了一支烟,走到她身边。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拍戏?”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这里和我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伊莱点头。
“习惯就好。这里会逼你放下很多没用的东西。”女演员吸了口烟,看着远方,“没有粉丝,没有闪光灯,只有角色和这片要命的沙子。”
伊莱知道她说得对。
这里有的只是一个需要被呈现的故事,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女孩,和一片吞噬一切喧嚣的沙漠。
回到房间,她翻开剧本,莎黛的台词旁边已经写满了她细细的笔记。
窗外,天色开始向橘红色转变,沙漠的轮廓变得柔和。
她拿出那部老式手机,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电话,只是给爱德华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到了。这里全是沙子。要准备开始工作了。」
按下发送键后,她等了会,没有回复,在被失落吞没前将手机放在一边。
第一组镜头,狭小影院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伊莱坐在吱呀作响的座椅上。
“好,我们从哈维尔放汽水开始。”导演阿利森·安德斯的声音从昏暗的前排传来。
“安静……开机!”
她低头盯着笔记本上画的女人肖像,指尖反复描着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