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站在标记位置的胶带前，灯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对面坐着选角导演、一位副导，还有位低头在笔记上写东西的助理。

她要试的是《加州梦想》里的珍妮·加里森——那个在剧本里热爱钢琴，有点小脾气，笑起来像加州阳光的邻家女孩。

“那么，从你发现萨姆偷抄你作业那段开始？”选角导演开口。

伊莱点头，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肩膀已自然地垮下一点，手指在身侧模拟着按了几个琴键，脸上先是绷着被惹毛的认真，随即在对方支吾辩解时，嘴角忍不住抽动，最终噗嗤笑出声，

“停，很好。”选角导演抬手。

副导也点头附和：“钢琴可以到时候练。”

伊莱维持着笑容道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小截。走出试镜间时，走廊里另一个等着进去的女孩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回到停车场，玛西亚没在车里。

她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和特里低声说着什么。特里今天穿了一件过于鲜艳的 polo 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频频点头。

看见伊莱，玛西亚止住了话头，特里则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迎了上来。

“亲爱的！感觉怎么样？我就知道，对你来说小菜一碟。”特里声音洪亮，仿佛试镜结果已是定局。

他没等伊莱回答，便迫不及待地翻开文件夹，“正好，之前说的专职助理，给你处理些杂事，你也好更专注事业。看，这几个候选人都不错……”

伊莱的指尖快速翻过那些纸页，最后在一份排版简洁的简历上停住。

艾莉·卡特。前两年在威廉·莫里斯经纪公司的邮件收发室和调度部，后两年给一位性格挑剔但作品颇丰的演员担任私人助理。熟悉行业协议保密条款，适应高强度差旅。

“她写她会编发，就这个吧，过两天让我们见一面。”伊莱将这一页抽出，递给特里。

“当然！当然，听你的，宝贝。”特里忙不迭地合上文件夹。

玛西亚掐灭了烟，走了过来。“特里，角色的事，我和伊莱需要单独谈谈。”

特里迅速打量了一下玛西亚的脸色，又看看伊莱。“哦，好，好的……你们聊，你们聊。”

“导演怎么说？”玛西亚问。

“他说我演的不错，钢琴可以后面学。”

玛西亚点点头，她拉开车门，示意伊莱上车。空调的冷风涌出来，隔开了外面的燥热。

“珍妮的角色内定了。”玛西亚扔下颗炸弹，“定了海蒂·诺埃尔·伦哈特。”

“什么？”伊莱想到她下一个面试的那个同龄女孩。“那他们叫我们来试镜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这次只是走个过场。她手上有一部正在播的迪士尼频道剧，经纪公司是WME。”玛西亚继续，她脸色也不算好看，“彼得·恩格尔的制作公司，和WME在项目上合作得很紧。海蒂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他们下一季想要拉到的某款软饮料和运动鞋的植入意向。这不是演技的问题。”

伊莱深呼一口气，她有些恼火。她知道海蒂·伦哈特，在电视上看过她的广告，她也知道WME，知道打包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第一次听到，只是第一次，它如此具体地夺走了她几乎能触到的角色。

玛西亚将另一个薄薄的本子放在伊莱面前，“看看这个。”

“一个独立剧本，导演艾莉森·安德斯，之前主要在独立电影圈。预算非常紧张。”

伊莱接过本子，封面上是简单的标题：《公路休息站》。

她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耐心开始阅读，起初只是为了转移《加州梦想》带来的烦闷。但很快，新墨西哥州沙漠小镇那灼热、荒凉的空气，拖车公园里生活的粗粝质感，以及那个名叫莎黛的、内向又充满幻想的少女形象，紧紧抓住了她。

剧本里没有夸张的戏剧冲突，只有日常的困顿、细微的渴望和沉默中的理解。

她读到了莎黛试图模仿她痴迷的墨西哥电影女星去吸引男孩的笨拙尝试，读到了她与孤独的放映员之间那段青涩、安静的初恋。

她读完了最后一页，很久没说话。

“他们想让你演莎黛。”玛西亚等她抬起眼才开口，“制片方是十月电影这种专做独立片的公司。导演看了《My Girl》。他们把本子递过来，说实话，没抱什么期望。这种预算的片子，通常请不起有知名度的演员，哪怕只是有名的童星。”

“片酬呢？”伊莱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几乎是义务劳动。”玛西亚没有美化，“比你任何一单广告、甚至比你客串一集电视剧的报酬都低得多。拍摄期预计一个月，全程在新墨西哥州实拍，拉斯克鲁塞斯周边，包括那个真正的白沙国家公园。条件会很艰苦。”

她脑海里交替闪过《加州梦想》那个明亮的摄影棚，和海蒂·诺埃尔·伦哈特那些广告画面。然后，是剧本里莎黛坐在破旧影院里，光影划过她专注脸庞的描述。受限于女性和童星，她能拍的角色太少了，她能够选择的太少了。

“我想拍这个。”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笃定。

玛西亚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理由？”

“《加州梦想》不要我，是因为我的名字后面没有足够利益。”伊莱直视着玛西亚，“但这个剧本……它选择我，是因为导演认可我。不是因为我能带来什么广告植入，只是因为我可能演好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