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燃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几块固定的、疲惫的色块。
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得爬起来,顶着寒风,步行二十分钟,去“馨语花坊”开始一天的工作。处理花材,修剪枝叶,换水,打扫卫生,跟着老板娘学一些简单的包扎技巧。老板娘姓吴,是个面冷心热的中年女人,话不多,但对他还算照顾,知道他处境不好,偶尔会让他把店里卖不掉但还能吃的面包或水果带回去。
上午十点,花店的工作暂时结束。他会去附近的早餐摊买个最便宜的馒头,就着自带的凉白水下咽。然后,他可能去劳务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日结的零工——发传单,搬运货物,清洗招牌……什么都行,只要给现钱。更多的时候,是找不到活,他就回到那间冰冷的阁楼,裹着单薄的被子,补一会儿觉,或者对着那扇小窗户发呆。
下午四点,再次回到花店,重复上午的工作,直到晚上七点。然后,他匆匆扒几口在便利店买的打折饭团,又得赶去那家小餐馆,开始四个小时的洗盘子工作。油腻的污水,堆积如山的碗碟,老板时不时的呵斥,还有其他打工者的冷漠。他麻木地重复着动作,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腰酸背痛。直到深夜十一点,才能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那间没有一丝暖意的阁楼。
每天,他都累得几乎倒头就睡。可睡眠并不安稳,梦里总是光怪陆离,有时是裴宏毅狞笑的脸和恶毒的威胁,有时是沈聿白温柔带笑的眼睛和那句“我很想你”,有时是妈妈哭泣的背影,有时是空荡荡的教室和怎么也解不出来的物理题……
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思念、担忧、委屈和绝望,就会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那个手机,每天睡觉前,都会忍不住拿出来,解锁,点开微信。
他反复地看着。看沈聿白发来的每一条消息,从最初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担忧低语,再到后来那些看似平静、却字字戳心的日常分享和思念。每看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次,疼得他蜷缩起来,喉咙哽咽。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像上了瘾一样,每天都要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证明那个叫沈聿白的人,那个干净美好的世界,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并且……还在惦记着他。
他尤其爱看江眠眠之前发来的那些沈聿白的照片。有沈聿白戴着黑框眼镜认真看书的侧影,有他在厨房手足无措的模糊背影,甚至还有那张穿着围裙(被恶搞)的傻气样子。每一张,他都看了无数遍,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描绘着照片里沈聿白的轮廓,想象着他拍照时的样子,说话时的语气,笑起来的模样。
想他。
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眼眶酸涩。
想他温暖的拥抱,想他专注的眼神,想他笨拙却直白的“喜欢”,想他收到白玫瑰时眼底璀璨的笑意,想他手腕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链,想他说“捡破烂也一起”时的认真。
可是,他不能回去。
裴宏毅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虽然上次给了钱后,那个男人消停了一段时间,但裴燃知道,他不会罢休。钱花光了,他还会再来。像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他不能让沈聿白因为他,被卷进这个无休止的、肮脏的漩涡里。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休学,打工,住在这样的地方,一身债务和麻烦。他拿什么去见沈聿白?拿什么去面对沈聿白干净明亮的未来?
他不配。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通过那块小小的、早已停机的手机屏幕,贪婪地窥视着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和那个他日思夜想、却不敢触碰的人。
偶尔,在花店包扎花束,看到那些洁白的百合或淡雅的小苍兰,他会想起沈聿白喜欢的花。看到有年轻情侣来买花,男孩笨拙地挑选,女孩羞涩地笑,他会别开脸,心里空落落地疼。
路过学校附近,听到里面传来的下课铃声和学生的喧闹,他会加快脚步,低头匆匆走过,仿佛那声音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手腕上的那条藏蓝色手链,他从未摘下。皮质因为长期佩戴和接触冷水,颜色变得更深,边缘有些磨损。银质的四叶草也失去了最初的光泽,蒙上了一层黯淡。但他依旧戴着。这是他和他那个短暂如烟火般的“恋爱”,和那个叫沈聿白的少年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了。
希望,付出,爱,幸福。
这些词,在日复一日的疲惫、寒冷和绝望中,渐渐变得模糊,像一场遥不可及的、奢侈的梦。
只有午夜梦回,被冻醒或惊醒时,摸到手腕上那点冰凉的触感,才会恍惚记起,曾经有个人,那样认真地对他说过这些,并亲手将这份“希望”系在了他的腕间。
然后,便是更深、更沉、无边无际的思念和孤独,将他紧紧包裹。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着掠过。
阁楼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投进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单薄而孤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