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卫梓奕下午才起来。
凌晨,她独自一人在游戏峡谷里奋战到四点,终于踩着赛季末尾爬上荣耀段位。
卫梓奕起床站在阳台,望向城市高楼的一切。凛冽的寒风在大街小巷肆意穿梭,覆盖了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可终于,在这个平常下午,一缕温暖的阳光,如金色的丝线,打入阴暗的勾缝中,赐予一场久违的慰藉。
手机里是几个要好的朋友发来的生日祝福,卫梓奕一条一条回复过去。
翻到下面,还有姑姑,表哥表姐给她发的红包。她一个一个道谢,收下红包。
卫梓奕长叹了一口气,熬夜打游戏让头有点沉重,眼睛由于阳光刺眼而阵阵闷痛。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解决了午饭。
程度没有说几点会回来,卫梓奕吃完面又没什么精力地补了一觉。
可却总是睡不安稳,身体在沉睡,意识在神游。
就这样半睡半醒到了下午六点。
冬日的六点天已全黑,远处街道霓虹灯亮起五颜六色的夜生活。
卫梓奕打开手机,发现邓茴给她发了20条消息。
原本生日当天,邓茴计划七点钟约她大吃一顿,但五点钟邓茴说自己有别的事,迫不得已要放鸽子。
三条是解释放鸽子的,还有17条全部都是道歉。
邓茴一个认识七八年的好友失恋,她被临时拉出去陪同喝酒,鸽了卫梓奕,在微信上连番轰炸来忏悔。
卫梓奕其实并不在意,只是突然想起,她也有两个很多年的朋友,一个远在天边,一个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身处何处的那个在初中就已经认识并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高中因为某些原因吵了架,导致两人分道扬镳。
如果没记错,上一次与傅目分见面,还是前年在老家的集市匆匆一瞥。
今晚阿姨并没有来送晚饭,原以为她会和邓茴出去大吃一顿,所以提前告诉程度让阿姨不用送饭。
晚上八点,卫梓奕丢下难吃的外卖,整理好放到门口,准备明天下楼顺手带下去。
又闲下来,卫梓奕觉得好没意思,全身无劲,她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温度并没有任何异常变化。
但总觉自己每根筋都搭错了位,难受的很。
她在沙发上躺下,拉过一旁的毯子盖上,企图将思想放空。
许久,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想念奶奶在世时,每个生日都给她炖专属的大鸡腿,想念爷爷笑着敲她额头。
闭上眼,这一切好像才如山洪海啸般压过来,酸了她的鼻子,涩了她的咽喉。
突然好想回到很久以前,没有蛋糕也没关系,奶奶会摸她的头,然后让爷爷曲起食指面对上头祖先牌位轻敲她的额头,说出那句每年生日才有的祝福语:“狗过桥,要摸头,从此富贵平安乐。”
狗过桥,要摸头,从此富贵平安乐。
卫梓奕抬起手腕压住自己的眼睛,泪水打湿腕间,喉咙干涩一片。
卫华的视频通话在此时打进来。
卫梓奕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让它响了好一会。拽过毯子擦掉眼泪,在电话即将挂掉时,卫梓奕接起来。
里面是卫华有些开心的语气,“言言啊,今天过生日,有没有吃好的啊?”
卫梓奕尽量将声音放平,报喜不报忧:“吃了,吃的很好。”
卫梓奕熟练地撒谎,外卖很难吃,她只吃了几口,还有昨天买的蛋糕,尝了两口,里面的水果很酸,奶油也很腻。
电话那头还有艾闻的声音,两个人似乎是在包饺子,卫梓恒也放假在家,在电话里喊:“姐姐生日快乐。”
一通电话,卫梓奕不怎么说话,只对着卫华滔滔不绝的嘱咐一味答好。
电话挂断,艾闻给她发了红包及一连串的祝福语。
卫梓奕收下红包说了谢谢,再去提醒卫华不要忘记明天爷爷的忌日。
爷爷去世在高一那年,卫梓奕生日的第二天早晨。
那个生日恰巧赶上周天,卫梓奕放假在家。
爷爷很高兴,提前很多天去集市买她最爱吃的零食及必不可少的鸡腿。
年过八十的老人身体从来康健,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爷爷在从集市回来的路上狠狠摔了一跤。
人摔进了土地里,被过路的人扶起,爷爷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起初,众人以为只是摔到了腿,爷爷只是腿上有个口子及擦伤,其余并无任何异常。
卫梓奕生日当天中午,爷爷依旧兴高采烈地给她做了每年一次的祝福仪式,奶奶给她炖了一只鸡那么大的生日鸡腿。
可深夜,意外如失速陨星狠狠砸下来,滑落时所带的高温将她灼的遍体鳞伤。
夜晚10点40分,爷爷看电视晕倒,被紧急送往医院。不到四个小时,凌晨两点又被运了回来。
医院说,爷爷摔到了脊椎和脑袋,脑中骨髓破裂,一个出血孔,没有及时发现,渗了几天的血,年纪又大,无力回天。
卫梓奕听大伯说,救不了了,他们在准备后事。
卫梓奕不信。
却不得不信。
早上六点,她趴到床边,那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中午还笑盈盈看她的人,在流逝的一分一秒中慢慢变冷,慢慢死亡。
喉咙里的酸涩被这一通电话压下去几分,卫梓奕试着放空大脑,不看不想,但任由怎样挣扎,都完全做不到。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爷爷笑着敲她的额头。
睁开眼,仿若依旧偎在奶奶身边啃着比手掌大的鸡腿。
无限下沉的悲寂意识中,卫梓奕忽然被一道刺耳的铃声拉回现实。
卫梓奕拿起手机去看,屏幕上赫然写着程度的名字。
程度给她打了语音通话。
卫梓奕回神片刻按下接听,她声音有些沙哑虚浮,“喂?”
那头低沉的嗓音带着呼啸的风声透过手机孔传进卫梓奕的耳朵里:“你在家还是外面?”
“在家。”
静默几秒,卫梓奕听到那头说:“怎么没跟朋友出去玩?”
程度的印象中,卫梓奕的生日会很热闹。
三五朋友聚成群,每个人都给她带上礼物,然后一起美餐一顿。
小时候她在院里就是这样,院里的其他小孩都会给她送手工礼物。
卫梓奕:“嗯。”
程度:“五分钟到家。”
挂断电话,卫梓奕坐起来,捋了捋被蹭乱的发丝,抹掉眼尾还未干涸的湿润,整理了泛红的眼睛。
很快,程度敲了门。
卫梓奕走过去打开,他套着长羽绒服,里面穿的是西装。
她猜程度应该是从某个会场或者聚会上下来。
卫梓奕重新走到沙发前坐下,盯着程度换鞋。
程度看到地上的外卖,穿鞋的脚直直一顿。
他手里提着盒子,蓝色不透明包装,四四方方,小巧精致。
程度将东西放在桌上,回了房间换衣服,再出来时,卫梓奕靠着沙发闭了眼睛。
程度没有说话,自己走到桌前,将蓝色包装拆开,里面是一个精美的蛋糕,不大,很漂亮。
他将送的蜡烛和糖果小人插上,去叫沙发上的人:“卫梓奕”
“嗯?”沙发上的人睁开眼。
“过来。”
“啊?”卫梓奕有一瞬间愕然。
程度的身体将整个蛋糕挡住,卫梓奕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但听话地走过去。
数字2和3的蜡烛被点亮,散发出温暖的热量和橙黄色光芒。
卫梓奕怔住,茫然地抬起头去看程度,嘴唇翕张几次,才吐出一句话来:“这是给我的?”
“嗯,生日快乐。”
卫梓奕不知道说什么,只呆呆站着。
她不记得程度是否知道她的生日在哪一天,原本也只是想让他在这天别留自己一个人独自待着,但现在看来他是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