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王志军的反驳,虽然早有预料,但其尖锐和彻底,还是让不少人感到意外。他几乎全盘否定了赵清平的证据和论证,将慈航会的言论定性为“学术讨论”,将举报定性为“合法权利”,将费用和损失说成是“单方主张”,几乎堵死了每一条可能的追责路径。
高手。
叶晚晴在心里评价。这个王志军,果然名不虚传。冷静,犀利,善于抓住法律和程序上的漏洞,把水搅浑。
林薇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她虽然不懂法律,但能听出王志军话里的分量。如果法庭采信了他的说法,那明澈和青林寺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明澈依旧平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身边赵清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足以说明,王志军的反击,带来了压力。
审判长低头记录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被告方,你们就答辩意见,有无证据提交?”
“有。”王志军再次起身,拿出几份文件,“证据一,慈航普度会的社团法人登记证书、活动备案记录,证明其系合法机构,活动合规。证据二,部分信众出具的证言,证明慈航会的讲座内容属于宗教文化探讨范畴。证据三,经典家居公司与青林寺无任何商业往来记录,证明双方无竞争关系,缺乏诋毁动机。证据四,关于举报,我方申请法庭向规划局调取当时的举报材料,以核实举报人身份和具体内容。证据五,原告青林寺近三年的香火收入审计报告(如有),以核实其所谓的‘损失’是否真实存在,以及与本案是否具有关联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方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人是慈航会信众李桂花,可以证明慈航会讲座的性质和内容。”
“可以。”审判长点点头,看向赵清平,“原告方,对被告的答辩意见和证据,有什么意见?”
赵清平站起身,表情依旧冷静,但眼神更加锐利。
“审判长,针对被告的答辩,我方有几点回应。”他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关于言论性质。是否构成商业诋毁,不取决于发言者自我标榜的‘学术讨论’或‘宗教探讨’,而取决于其内容是否属于虚假或误导性信息,以及是否足以损害特定经营者的商业信誉。慈航会散播的关于青林寺管理混乱、僧人不净的言论,是具体指向明确的贬损性陈述,且有大量证据证明其内容不实。这绝非一般的学术讨论。”
“第二,关于举报。被告称无法证明举报人是经典家居。但根据我方调查,当时向规划局递送举报材料的人,使用的联系方式、银行账户,均与经典家居存在关联。相关线索我方已提交法庭,并申请法庭依职权调查。此外,举报内容中对青林寺建筑细节的描述,极为精准,非一般外人所能知晓。这从侧面印证了举报者的特殊身份和恶意。”
“第三,关于损失。香火捐赠是寺院主要收入来源,其波动与寺院声誉直接相关。我方提交的对比数据,时间节点与被告侵权行为发生时间高度吻合,下降趋势明显。这符合商业诋毁行为造成损害的一般规律。被告要求我方提供审计报告,我方同意,并已准备委托有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专项审计。但审计需要时间,且不能否认损害事实的客观存在。”
“第四,关于被告的证据。”赵清平的目光扫过王志军,“其提交的机构证书、活动记录,与侵权行为是否成立无关。信众证言,因其与被告有利害关系,证明力较弱。至于申请调取举报材料和证人出庭,我方无异议。但请法庭注意,证人李桂花系慈航会骨干信众,与被告关系密切,其证言需谨慎采信。”
有理有据,针锋相对。
既驳斥了对方的论点,又守住了己方的阵地,还指出了对方证据的弱点。
旁听席上,叶晚晴微微点头。林薇紧攥的手指,松了一些。老吴翻报纸的动作,停了片刻。
“双方意见,本庭已记录。”审判长看了看时间,“现在进行举证质证。首先,由原告方出示证据,被告方质证。原告方,请出示证据一。”
庭审进入了最核心、也最繁琐的环节——证据攻防。
每一份证据,都要当庭出示,让对方查看,然后发表质证意见。肯定或否定,认可或质疑,每一项都可能影响法官的心证。
赵清平拿起第一组证据——那些慈航会散发的传单和讲座资料,走到法庭中央的投影仪前,一份一份地展示,解释。
王志军则紧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随时准备提出质疑。
“这份传单,标题为‘警惕披着宗教外衣的利益集团’,内文影射青林寺借宗教敛财。被告对此有何意见?”
“真实性认可,但关联性不认可。传单未点名青林寺,原告自行对号入座。”
“这份讲座录音,王觉伟提到‘某些寺院年轻监院生活作风有问题’,结合上下文,明显指向青林寺明澈法师。被告如何解释?”
“该段录音不完整,且‘年轻监院’是泛指,不能直接认定为明澈法师。属于观点表达,不构成事实陈述。”
“这张网络截图,是经典家居陈永富在商会微信群里的发言,称‘青林寺那帮和尚,吃相难看’。被告承认这是陈永富的发言吗?”
“是。但这是私人场合的情绪化表达,未公开传播,且‘吃相难看’是主观评价,不构成虚假事实陈述。”
一问一答,你来我往。
空气里充满了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明澈静静地听着,看着,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每一句话,每一个信息。他能感觉到,审判长听得很仔细,特别是当赵清平播放那段王觉伟讲座录音时,她微微皱起了眉头。而当王志军辩解那是“泛指”时,她看了王志军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法官也是人。也会有直觉,有判断。
而律师要做的,就是通过证据和逻辑,引导、强化法官内心那份有利于己方的直觉和判断。
时间,在激烈的交锋中,缓缓流逝。
举证,质证,再举证,再质证……
枯燥,但惊心动魄。
午间休庭时,明澈和赵清平在法院附近的一家素菜馆用餐。
包厢很小,很安静。菜很简单,两菜一汤,两碗米饭。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是慢慢地吃着,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上午庭审的每一个细节。
“赵律师,辛苦了。”明澈给赵清平倒了杯茶。
“分内之事。”赵清平接过,喝了一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王志军比我想的还要难缠。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把水搅浑,把事实争议化,把法律问题复杂化。这样就能拖延时间,增加我们的诉讼成本,也给法官制造麻烦。”
“他做到了吗?”明澈问。
“部分做到了。”赵清平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冷静,“但核心的东西,他绕不过去。举报的关联性,言论的指向性,损害的客观性……这些,我们都有扎实的证据。他再怎么狡辩,法官心里会有杆秤。特别是审判长,我看得出来,她对王志军那套‘学术讨论’、‘泛指’的说法,不太买账。”
“那就好。”明澈点头,“下午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下午是关键。”赵清平正色道,“王志军肯定会申请证人出庭。那个李桂花,是慈航会的铁杆,一定会按王觉伟教的那套说。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证言内容上和她纠缠——那没有意义。而是要通过交叉询问,暴露她与慈航会的利害关系,揭露其证言的不可信。同时,也要准备好应对王志军可能抛出的新‘证据’或新‘观点’。”
“另外,”他顿了顿,看着明澈,“下午如果法官询问你,作为原告代表,你需要陈述。记住,简单,清晰,重点突出。不要被对方律师带偏,不要情绪化,只说事实,只说与本案相关的内容。你是出家人,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信用背书。你的冷静和理性,会给法官留下好印象。”
“我明白。”明澈应道。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饭。
离开餐馆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法院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在阳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
明澈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他整理了一下海青的衣襟,迈步,朝法院走去。
脚步沉稳,平静,像走向一场早已预料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