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味道实在重,留了小半扇空隙,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吉穆棱说来接白天点着香的那位姑娘,怀表男说午饭过后就没见到她人。
吉穆棱于是坐在了门口走廊的台阶上,说船不等人,没工夫找了,他只等十分钟。
“原来可以不跟他去的么?”李娇山说着话又给李胖子擦掉新沁出的汗,手边盆里的水被染得浑浊。
过了十分钟,吉穆棱起身拍了拍屁股,连连感叹可惜了。
他走了没两步,突然回过头:“船来了,既然那位姑娘辜负了渔公的好意,你们谁想出岛的,跟我走。”
另外两间房接连响起轻微的关门声,窗帘卡在一半,谁用力扯了下,钩子刮着铁锈发出粗糙的平滑声。
李娇山也想悄摸摸把门关了,走路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不对劲的村长注意到自己。
指尖刚碰到门把手,本来就离这间房最近的吉穆棱抬手做出投掷的动作,将手里的木仗扔了出来。
棍子“咚”一声插进缝,把发霉的木门死死卡住,门框不中用地卡掉一些木屑。
李娇山像只受惊的小猫,两手缩在身前,肩膀绷得发僵,连连往后退。
吉穆棱一步、两步,仅仅三步停在门口,抬起精瘦的手压在木仗上,“咔”,抽了出来。门板被顶得鼓出一截,边缘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块。
他那干黑的指节扣敲着木棍顶端,嘴角漫起阴冷的笑意,“不跟我走吗?”
即将西去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出交错的阴影,笑里的寒意比皱纹还深,“怎么,你们不相信渔公?”
“就你吧。”吉穆棱点兵点将选中虞承南,“你看上去是个乖小伙。”
虞承南:“……其实我学过散打,段位挺高的。”
李娇山撤开一步:“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非要有人跟你去,不如你把胖子背走。”
吉穆棱瞪大了眼:“这样厚道吗?”
李娇山:“得了吧您,那您倒是别为难我们呀,怎么?谋财害命和为人圣父都让你一人演了呗?”
门口的最后一丝余晖抽走,院子里,黄昏的橘粉被晚间的交界线推开,浸入黛青的暮色,在最后一缕光辉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虞承南耳朵尖动了动,余光里见吉穆棱模样正在变化。
脸上的皮肤莫名蠕动起来,鼻子塌成扁平的鳃裂,皱纹嘴角缓缓向耳根裂开,露出两排泛着冷光的尖牙。
门外的风吹过他,带起腥咸的盐霜味,那脸逐渐扭曲,奔着鱼头模样变化。
手里的木仗也像在变魔术,枝干末端分叉出尖利的三根骨刺,质地从木头到鱼骨,眨眼间变作一支鱼叉。
“走吧。”虞承南起身,“脚不方便,借你棍子用用。”
“南……”李娇山刚吐一个字,被死鱼眼瞪了回去。
老鱼人伸手递来鱼叉,覆在手背的青灰色鳞片逐渐退化成正常的皮肤,五指根部半透明的蹼失去弹性,慢慢的消失。
他手一摊,指缝间裹的透明滑腻的粘液挂在木仗上,拔起亮晶晶的丝状物。
虞承南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挑起没被摸到的一头,将叉子倒过来找到平衡点,受伤的脚前掌虚虚点地,偏头指指外面,意思让开。
脚步一顿一走,投在身后的影子跟着一瘸一拐,鱼叉顶端的尖刺着地,发出闷脆的点地声。
从台阶上下到院子,虞承南转头看了一眼,村长脖子上的腮正缓缓闭合,耳朵也露了出来。
他回身猛地向前扎,只剩一根叉尖的鱼叉刺进村长的腹部,衣料应声绷裂,却没见血。
吉穆棱晃了晃,握住鱼叉的手肌肉紧绷,拔出来已经不见尖头,变回了木仗。
虞承南往旁边跳了一步,手却没松劲。握着木仗一扯一顶,力道忽紧忽松,令那一头的吉穆棱蹬得脚边的碎石子滑动。
摇摆了两个来回,吉穆棱刚闭合的脖颈又松垮了下来,青灰色的鳞片一层一层覆盖到下巴的位置,鼻尖眨眼塌成了扁平的鱼吻,嘴唇绽开鳃状的褶皱。
他的鼻尖挂着湿漉漉的水腥气,鳃盖一张一合地吐着细小的泡沫,力气陡然大了几倍,重新长出三根尖叉的木棍被用力一拉,虞承南骤然放开手。
墙外猛地冲出一道寒芒,白色人影闪动,由于惯性后退的吉穆棱瞪大了眼,刚变形成鱼头的脑袋猛地一扬,鳃盖疯狂扇动,沉沉的闷哼声中,脖颈处呲呲往外滋血。
白越寒手腕旋拧,顺势把鱼人往后推,将对方死死钉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鱼人身体抽搐了几下,带蹼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墙灰,留下黏腻湿滑的水痕。
眼皮很快耷拉了下来,黄浊的眼睛失去光泽,翻成了真正的死鱼眼。
短短一两分钟的引诱,让隔着窗户看戏的人绷紧了神经,木板门吱呀呀地开了两道,其余人小心从房间里钻出来。
“你你你……”怀表男指着白越寒手里的三叉戟,“你把渔公的三叉戟偷来了!”
“算你没瞎。”白越寒抽出三叉戟,戟身发出冰冷的低鸣声,泛着淬冰寒芒,锋利的戟尖在昏暗里闪着血光。
“纠正一下。”他耍花枪般将三叉戟转直,“光明正大抢的。”
怀表男:“……NPC怎么能乱杀啊!你会害死大家的!”
“咚”一声,吉穆棱僵直地跪了下来,眼皮动了动,竟然还没死绝。
“你不是他最诚挚的信徒么?”白越寒抬脚架在他肩上,身体前倾,眼中寒芒冷冽,“死在他的戟下,是你的荣幸。”
白越寒站直,脚掌往前一蹬,将吉穆棱的尸体踩实在墙上,让其彻底无法动弹。
一阵风过,尸体渐渐化为透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