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脖捂着水壶上了车,人还没坐下,先伸手点火,车门“哐”一声关上。
巴士是旧巴士,司机是老司机,但老司机操作旧巴士,一溜烟跑了,生怕轮子滚慢些,某些死嘴继续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害他脖子从车窗里撞出来。
“你们是镇上来的采茶工吧。”吴管家出声将大家的注意力扯回来,在院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早春天寒,一路劳苦,其余人都到了,你们也进去歇歇吧。”
他说话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出吵闹声,谁扯着粗犷的嗓子嚷嚷,语速太快听不清内容。
“看来大家对这份工作充满了期待。”吴管家兴奋地望向茶园背面的方向,那里同样罩着浓密白雾。
“是我听力有问题还是他脑子有问题。”木骆泽跟在虞承南身边,踮脚轻声言语,“那声哪跟兴奋沾边,明明是害怕吧。”
虞承南冲他使了个眼色不要多嘴,打头绕过排列紧密的细竹景观墙。
隔着空旷的院子,二十米开外立着一堵约十米长半米宽的石壁,有两层楼高,雕刻了一幅山水图。
八个人聚在那儿,其中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挺着大肚腩,恶狠狠盯着其他人。
“不要搞我啊,出去了老子弄死你们。”啤酒肚挨个指向其余人,“老掉牙了你们,老子不参加什么实验,不玩密室逃脱,不参加素人综艺,快说这是什么地方!”
他背对着大门,注意到有人进了院子,紧张兮兮地后退几步。
其余人看见虞承南这边的五人,有惊讶、惊艳,也有冷漠的。
其中一个冷冷“切”了声,“还没认清现实呢,不就几条蜘蛛脚么,至于吓成这样。”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放我回去!”啤酒肚神情紧绷,随时会崩溃发疯的样子。
“谁拦着你了。”看不惯他的年轻女人不耐烦,脾气跟她的修身裤一样紧,“良言劝不听找死的鬼,你爱干嘛干嘛。”
进了门开始,外头呼啸的风声骤停,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不友好的对话。
虞承南见管家的眉骨压低,原本和蔼的面色黑了下来。
“天气不好,确定不留下?”吴管家颇儒雅地走到啤酒肚身边,“新来了五位工友,多热闹啊。不知春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笑容里藏不住的狡黠。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搭话。
全场只有啤酒肚陷入自己在意的事,他微微一怔,“我能走?”
吴管家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腿长在你身上。
此时的院门关了半扇,另半扇掩在一半的位置,啤酒肚手指着所有人,侧着身子,步子加快往外面跑。
中途唐小糖想拦他,对方亮了一手青筋暴起的拳头,给她逼了回来。
啤酒肚刚跑出院子,大门发出沉重的闭合声,如同好戏上演前先敲梆子。
“靠山吃山,不懂事的人会惹怒神明,可不知春没有勉强人留下的规矩,真遗憾。”吴管家说着扬起标准的管家笑容,也不知是遗憾人走了,还是规矩太少。
“各位,房舍备了餐食,吃了请早些休息,明早天亮开工。”吴管家说完一手持身前,另一手背到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屋子。
房子古色古香的,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院子一圈间隔着都挂了灯笼。
木骆泽毕竟才十三岁,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朝吴管家离去的方向动了动嘴皮子,然后嘟囔道:“我信他个鬼,难道我们自己想不开跳河,死来这种鬼地方的?”
肚子不争气地蹿响,虞承南本想跟去吃晚饭,听见由远及近传来山风呼啸。
巧的是,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他们还没进门前管家望去的地方。
风声一呼一静,分明巨型飞兽靠近。
有人生怕被那东西当成猎物叼走,麻溜跑去屋檐底下。
一声鸟啸从周遭山林里骤然炸开,急促拔高,像被丝线牵着拽向云端,尾音却骤沉。
看不见的巨鸟如利剑划破林莽,带着排山倒海的锐气,连余音都震颤了湿漉漉的空气。
那东西盘旋在茶园上空,似乎盘算着降落到哪里。
能见度跟二楼的房顶齐平,再往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石壁上方砸落第二声呼啸,但这次是人的声音。
还没看清人,先砸出骨头脆裂的声响,再是结结实实的重物落地声。
一个人先摔在石壁顶端,又落到地面,四肢以奇异的姿态扭曲,脸和背部朝上,身下淌出鲜红色的一滩血。
那人的五官在石壁顶砸扁了,通过身上的衣服,还有水气球爆裂般摔炸的大肚腩,不难认出他就是刚前不久跑出去的啤酒肚。
惊叫响彻茶园,唐小糖和祝涛抱作一团。
有个小姐姐缩在他们身边,一直没说过话,眼泪争气到现在,终于不用窝在眼眶里了。
她不认识任何人,只能弱小无助地抱住自己。
唐小糖见状,把她拉到身边,两人年纪差不多大,都是清澈的大学生模样。唐小糖分了一只手过去,两人手挽手——
一起害怕颤抖。
“李逵,我叫你不用这么好心吧。蜘蛛腿挂他脖子上而已,又没吸脑髓,吓得没了理智。”皮衣御姐插着手,数落站在身边的胡子拉碴?男人,“加上早镇失踪那个,又死一个。”
胡茬男人:“其实……”
皮衣御姐:“可惜了,你说那人帅的一塌糊涂,我还没见过。”她说完朝白越寒抛去高高的媚眼,带着明媚的笑意,然后是虞承南。
“有他们好看?”
“我说你能拎重点吗?”
那两人像开了结界,聊得旁若无人,特别无视死人。
虞承南脑补出送他们来的巴士司机身体暴涨,伸出八条蜘蛛腿的画面。
别说,经这位大胆姐一描述,恐惧的氛围倒散了一些。
“你姓李,我姓刘。”胡茬刘逵淡淡道,“李御婕,我们真的认识有两年?”
皮衣御姐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死掉的啤酒肚:“记这么清楚做什么,我们这种普通人啊,死了以后,早晚被世界忘得一干二净。”
听她这么说刘逵颇为赞同,拍拍李御婕肩膀:“不要太悲观,其实在早镇的那人没死。喏,帅的一塌糊涂的在这里。”
他的目光直接略过其他人,那是种把别人当成空气的刻意忽略,眼皮朝上抬高三十度,落在白越寒面前。
“闲得发闷逛了圈,”一塌糊涂一本正经地说,“顺路结交了几个朋友。”
“看你顺眼的份上劝一句,在这地方交太多朋友纯属浪费感情。”刘逵毫不避讳其他人。
白越寒笑道:“那你为什么让我在居民楼里等,不浪费感情么?”
刘逵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烟,叼着烟头含进嘴尖,努了努鼻头,“你淡定,不是装的那种。我很少见新来的有这份胆力,算个好苗子,如果能出去,私下见一面。”
“怎么不抽?”白越寒问。
“你不知道,这里头看着平静,规矩又多又怪,有的地方禁烟,指不定做了他们不喜欢的事,呼——”刘逵轻飘飘吹出一口气,“小命就交代了。”
他说得轻巧,跟唐小糖拉紧手的女孩却吓坏了,两汪泪滚在眼珠子底,天可怜见的。
“嘿,第一次来的。”刘逵用眼神点她,还有唐小糖和祝涛,“多看,少搭理奇奇怪怪的东西,少问问题。”
三个受气包弱弱点头。
反倒虞承南回了个“好的”,打头推开门。
干了半天活,还跑了这么久,午饭没吃呢,他真的饿了。
刘逵跟李御婕对视了眼,后者奇怪:“这么多新手。”
门后连着四方天井,右手边飘来阵阵饭香。闻着味道进了饭堂,一看菜色,饥肠辘辘的虞承南顿时没了一半的兴致。
腌菜冬笋汤,炒青菜,炒萝卜,炒牛角包心菜,炒大白菜。
满满一大桌,各样盛了两大碗。
菜里油少没肉渣不说,连盘鸡蛋都没。
虞承南破防了。
反倒木络泽吸溜一口口水,盖了两大勺白米饭。别人还在懵逼,他已经炫了半碗。
虞承南:“……”之前只知道他有个酗酒的父亲,喝了酒满屋子骂人,现在看来,这孩子平日里过的着实是苦日子。
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虞承南也坐下,就着清汤寡水的蔬菜糊口。
如果不是因为饿,他一口都不想吃。
吃饭怎么能没有肉呢?
其他人也面露失望,毕竟院子气派,门廊端庄,伙食却差成这样。
木络泽炫满满三大碗才抬起头,打圈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寒哥,你怎么才吃两口,不合胃口吗?”
其他人再嫌弃也少说下肚半碗一碗的,白越寒却实实在在只啄了两口。
他本人挂着淡淡的笑,“小鸟胃,吃不多。”
闻言,刘逵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人家吃这么少也能长这么高,还绝好看。对比之下,惨烈,太惨烈。
直到晚饭结束吴管家都没有再出现,但他交代过早点休息,加上啤酒肚的前车之鉴,大家也不敢乱走。
饭堂的对面,天井另一边的走廊里,左右各开了两房,每间一张大床,够两人睡。
二楼还有两间房,每人两间正好塞满十二个人。
几个胆小的,比如跟在唐小糖身边的小姐姐,晚饭唯一胃口大开的木洛泽,宁可睡地板也不跟陌生人住。
木洛泽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把自己择掉了睡床的资格。
两个三间其余两人一间的话,又有一间得分去楼上。
谁都不乐意分到单间去,哪怕有人组队。
所以有的互相之间虽然不认识,也临时组团睡一间,最后一楼的四间填满了,各三人,二楼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