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教师疾步闯入房间，声音里带着焦急，匆匆放下手中的水壶，连忙上前搀扶正大口喘息的章粼粼。

章粼粼双手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脸上写满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旁人或许不解，但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她并非染病，而是被那换命蛊的主人无情地吸取着生命力。

该死的偷命贼！

彻底晕过去之前，她在心里狠狠地发誓：她一定要把无耻的偷命贼抓出来，千刀万剐后再喂给毒虫分食！

………………

十一年后，花国H市，花都大学的一间教室内。

下课铃早已响过，可教室里的学生却无一人起身离去。

他们或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目光紧紧锁定在自己的电脑、手机屏幕上；或凑近旁人的电脑，神情专注而紧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仿佛正在见证一场决定命运的时刻。

花都大学每年都会颁发最高荣誉的“明德修身治学”奖学金，其覆盖范围极为广泛，每个班级都有人数不固定的名额，可获得丰厚的奖学金。

不仅如此，全校排名前三的优秀学生还能获得推荐信，前往世界排名前三的大学深造，享受全额奖学金及高额补贴，进入自己最心仪的学府继续钻研。

这项隆重得近乎成为盛大庆典的颁奖活动，对花都大学的每一位学子而言，都具有非凡的意义。

而所有获奖者的名单，都会在每年固定的那一天，于花都大学的校内网上统一公布。

每到这一天，全校学生最关切的莫过于榜单上是否会出现自己的名字，或是好友的姓名。

“出来了！出来了！”一名学生激动地喊道，其他同学闻言立刻刷新了电脑页面。

在众多名字中，全校第一的“章粼粼”格外醒目。

这个名字的主人，正是他们的同班同学。

若是其他人的名字，此刻教室里定会响起一片祝贺声，可唯独是“章粼粼”，让同学们一时噤若寒蝉。

他们只敢偷偷望一眼前排那个神秘女生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章粼粼，那是一个常年穿着苗疆特色服饰的怪人。她靛蓝色的纯棉布衣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古老图腾，泛着神秘的光泽。

她及腰的长发如瀑般披散，透着古朴而妖娆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深邃如墨，眼神清冷疏离，天然带着拒人千里的气场。

她总是穿着一双绣工精致的棉布鞋，不论初夏秋冬，都露着脚踝，脚踝上还缠绕着一条细银链，链子上坠着的两枚小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常有人在她身上看到各种可怕的生物，有蛇，有蜈蚣，还有很多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毒虫。

章粼粼从来不跟别人说话，曾有人意外跟她产生了冲突，结果第二天就中毒进了医院，休学半年不曾出现。

从那以后，章粼粼是冷酷邪恶的苗疆巫女的小道消息就散步开了。

没有人敢主动与她亲近，生怕一个不留神得罪了她，自己就会成为中毒休学第二号人物。

此时的章粼粼也刚刚核对过自己获奖的消息，她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她的时间非常宝贵。

据她阿妈龙血罗说，中了换命蛊的人，从未有活过二十岁的。

章粼粼做事向来会把最坏的情况提前计算预判一番，所以她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在这种窒息到极致的悲惨生活中，她学会了尽情肆意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结果如何。

就比如现在，她最想的就是进去全球排名第一的学府，去看看不同国家的风景。

她将电脑收进书包内，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直到她的身影在门口彻底消失，莫名屏住呼吸的学生们才终于活过来似的炸锅了。

“哎哎哎！你们知道吗？章粼粼除了是苗疆巫女，更是身价过百万的小富婆，还不是靠家里那种。”一名学生神秘兮兮地对身边人说着。

立刻有人附和，“我知道，我知道，传说章粼粼从小到大都是读私立学校的，一年学费上百万的那种。可她读书愣是从来没花过钱，不仅不花钱，她还挣钱！”

又有人跟着说道：“私立中学给第一名的现金奖励可丰厚了。出了中学，她在各种专项竞赛上也是那奖金拿到手软。咱们大学马上毕业，她还到十八岁。你们说可怕不可怕？”

有人收拾起书包羡慕嫉妒恨般地摇摇头，“有些人不到十八岁，存款几百万，有些人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花呗借呗欠了一大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此时的章粼粼已经走出了教学楼，向着办公楼走去。

刚才她的班主任给她发来信息，叫她去办公室签写出国留学的相关手续。

对于教室里学生们的议论猜测，尚未走远的她完全听得清楚，因为她衣领里养了几只传声虫，虽然处在封闭状态，但是一门之隔的声音，还是能帮她传进来的。

只是他们的猜测并不准确，中毒住院休学的那名男同学，纯粹是意外食物中毒，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而她出了上百万的存款，还存有20公斤的纸黄金和100公斤现货白银。

黄金纯粹是投资，而白银则全是她的心头好。

她和她阿妈龙血罗一样，此生最爱各种精美到几乎繁复程度的苗疆传统银饰。如果可以，她以后甚至想要开一家银饰、金饰珠宝首饰展览馆。

而能入馆内欣赏并畅意佩戴的人，只有两个，她和阿妈龙血罗。

就在她即将踏上办公楼的台阶时，藏在她领子里的传声虫忽然振动了一下。

章粼粼脚步倏然僵住。

那是阿妈龙血罗传来的讯息。

阿妈在对她说，抹去在人类社会所有存在的痕迹，速速归山，不得迟疑。

章粼粼额头上立时有冷汗淌下。

她和阿妈联系虽然少，但只要联系，必用手机。

传音虫虽然也很好用，但是用过一次后，虫子就会死掉，所以没有意外情况，阿妈绝不会动用传音虫。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如果阿妈启用了传音虫，那就代表阿妈已经没有能力开启收起，发出消息。

章粼粼二话不说，转身离开办公楼，于此同时，她还在手机上向老师发去了退学的申请，她自愿放弃学校第一高额奖学金等所有奖励。

与阿妈的安危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

第二天，南疆机场航高速。

章粼粼坐在出租车后排，望着车窗外一排排飞快略过的荫郁树木，心情越来越沉重。她唯一的亲人，养母龙血罗忽然给她发来了召回信息。这意味她在正常社会的正常生活彻底结束。

阿妈说过，一旦对她发出召唤，就是她要真正成为巫蛊山苗疆巫女的时刻。

巫蛊山要产生新的巫女，上一任巫女的生命也就走到尽头，阿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章粼粼在心里一遍遍的祈祷，阿妈千万不要有事。

三个小时后，南疆巫蛊山高速路出口。

章粼粼在森林保护区的入口下了车。

司机望着前方茂密得有些渗人的古老森林，不觉咽了下口水。巫蛊山是有名的荒山凶山，本地人都不敢轻易涉足。路上他几次试探地问过小姑娘来巫蛊山的目的，但什么也没问出来。

只从她的衣着就能看出，她不是外地游客，那么她会和苗疆巫女有关系吗？

传说巫蛊山巫女脾气凶恶，睚眦必报，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她们，随便两条毒虫就能要人的命。

走进林子里后，她一个翻身便跃过锈迹斑斑的保护区铁艺栏杆，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层叠的树木之中。

出租车司机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几条巨蟒在树枝间游过的影子，他再不敢耽搁，猛地踩下油门，打转方向，逃命似的从这个吓人的鬼地方开了出去。

另一边，章粼粼正在林中快速地奔跑着。

离家越近，衣领里的传信蛊虫壳的震动越频繁，似乎在向她发出最后的警报。

章粼粼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干枯的树枝与腐烂的树叶，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接连淌下。

这个速度不行，她必须要更快一些。

急迫间，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嘶嘶声。

章粼粼顿时停步，那是蛇发出的声音。

她眉梢微动，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碧绿的叶片震颤出清脆的哨音，哨音落定，便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巨蟒从树林深处游出，来到她的面前。

白色巨蟒十分乖顺地低下头，像是一位恭顺的仆人，又像是一只温顺的萌宠，等待着主人的爱抚。

章粼粼冰冷的目光瞬间软了下来，她俯身向前，抚了抚巨蟒湿滑的额顶。

“白娘子，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与她平常寡言高冷的样子完全不同。

听到主人的呼唤，白色巨蟒更加顺从，它的头垂得更低，将宽阔的鳞甲蛇背呈在她面前，仿佛在邀请她站到它的身上。

章粼粼唇角微勾，又从背包中取出一条白色绸缎，勒在白蟒口中，以此为缰绳，拉拽着站到了它的背上。

这将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御蛇”。

确认自己的主人站稳后，白色巨蟒调转了方向，朝着森林深处缓缓游曳而去。

章粼粼心头不觉一暖，“白娘子”还是那么温柔，知道她不熟练，动作幅度特别平稳。

十几分钟后，章粼粼彻底掌握了御蛇的诀窍，她用力甩动“缰绳”，白娘子立刻会意，瞬间提速。

她脚踝上的银铃在疾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响铃声。

“拜托了！”她俯身靠近白娘子的蛇颈，低低地说着。

白娘子红色的竖瞳缩成一道血线，速度提得更快，在阴暗的森林中游龙一般飞速的行进着。

……

巫蛊山下一村庄村口。

“悬么子山咯？”

一位坐在村口树下石凳上乘凉的白发老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边赶着蚊子，边茫然地抬头望着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个子很高，身形颀长而挺拔，他背着一只黑色的登山包，身上穿着黑色登山冲锋衣套装。

他的帽兜拉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将他的头发与眉眼尽数遮住。他脸上戴了一只黑色口罩，鼻子和嘴巴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只没了信号的手机，对着老人略略躬身，好听的声音特别加重了读音：“玄！是玄术山。大爷，我要去的是玄术山，有蓝姓人家居住的玄术山，您知道前面岔路选哪条，才能找到那座玄术山吗？”

“蓝家的？这十里八乡的也没听过哪家姓蓝呦，”老人皱眉说着，他转过脸，眼角牵起深深的皱纹，遥望着村外远处的群山，“哎呦这个小娃子，莫乱打听咯……这片山啊，没得别的名头，要真说么子名头，就认得一座巫蛊山。”

男子直起身子，顺着老人的视线望去。

一层又一层的山脉如无数藏了妖力的巨蟒，起伏绵延，看不到尽头。山与山层叠交错，绿色越近越浓，越远越淡，一直漫到天尽头。

男子目色微沉。

苗疆，十万大山，蓝家人的玄术山，是他远在蔷薇之国时，就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的名字是希斯克利夫·蓝，不看他的脸和发色，只凭他的声音，根本听不出他是一名外国人。

他是花之国与蔷薇国的两国混血，父亲来自花之国有名的苗疆巫师家族，蓝氏，可如今终于来到寻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关于玄术山的半点消息。

不过此行，他并不是来寻亲访友的，他是来还命的。

他并不认识那个被他偷了命的人，只知道她应该是个与他同龄的女孩子。

总之他要向她还出他能给出的所有的一切。

但现在他没有寻到她的任何线索，他唯一的头绪，就是先寻到他父亲家族所在的玄术山。他的命，就是他的父亲在玄术山上施法偷来的。也许重游故地，他能找到那女孩的线索。

顺着老人的目光，向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巫蛊山望去，希斯克利夫忽然有了种预感。

蓝家就是巫师世家，而巫蛊山听名字就知道跟巫术、蛊术有关系，也许去到巫蛊山，他反而能找到关于玄术山的消息。

“大爷，前面三座山最中间的那座，就是巫蛊山吗？”希斯克利夫伸手遥遥地指过去。

老人立刻变了脸色，“噫！小娃子，你要往巫蛊山去？那巫蛊山可去不得嘞！上山都没得子什么路，肉体凡胎的哪里爬得上去？那儿毒蛇野兽还可多，最要得命呦！山尖尖上还落了俩苗疆巫女，吓死个人呢！吃的毒虫，喝的蛇血。祖宗们常说，巫女转捡嫩嫩的小娃子吃嘞！那两个一个比一个心黑，一个比一个手辣！没得人见过她们的模样，凡是见过她们娘俩的，都遭了意外，没得一个活着的！”

希斯克利夫眸光微凝。

存活至今的巫女家族？

所以东方巫术，苗疆蛊虫之术，还有存留？

如果她们真的存在，会不会知道些同为苗疆巫师的蓝家人消息？

“您放心，我不会上山，我在山下拍点照片就走。”向老人道过谢后，希斯克利夫转身朝着与山村遥遥隔了一条大河的巫蛊山走去。

一个小时后，希斯克利夫已经站在了巫蛊山的山脚下。

他拂下帽子，摘了口罩，露出一头璀璨的金发和一双仿佛漾着湖水般清亮的碧眼。

他仰望着巫蛊山，好看的眉不觉皱起。

出现在他面前的这座山，根本就是座石头山，半山腰以下大半部分都是嶙峋陡峭的岩石崖壁，除了山脚处一些湿滑黏腻的青苔，什么植被树木都没有。

不知要爬多久，才能隔着若隐若现的烟雾阴云看到些山林绿树的影子。

希斯克利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山，就是没有洪水猛兽，正常人类也很难爬上去吧？

这样的山上，真的能住人吗？

希斯克利夫目光忽然一凛。

又或者能在这山上居住的，从来都不是人类。

如果她们真的存在，那么这些东方巫女，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他在蔷薇之国除过太多女巫，虽然到了现代社会，女巫们的黑魔法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其中绝大多数仍然保持着拐带孩童到远离人类社会的地方虐杀炼药的残忍习性。

听刚才的老人讲，这里的巫女貌似也是很凶残很可怕的存在。

正迟疑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忽然从脚下传来，希斯克利夫警惕低头，循声望去，满是腐烂落叶枯草的地面竟然诡异地颤动了起来。

希斯克利夫惊讶之余立刻向后跳了两步，紧接着整片地面都响起了一种细微却密集的声音，诡异又恐怖。

希斯克利夫脸色大变，他看到数不清的黑色毒虫正疯狂地从腐朽的落叶间钻涌而出！

有扬着尾钩的蝎子、有硕大的黑蚂蚁，还有快速波动身体的蜈蚣，更有数不清的毒花蜘蛛，潮水般朝他奔涌而来！

希斯克利夫想也没想，转头看向陡峭的石壁，在虫群袭来之前一个箭步，瞬间就跃攀住了一块巨石。

身下那些黑色毒虫又潮水般奔向石壁，希斯克利夫来不及多想，登山鞋底的钉子踩着长着青苔的岩石陡坡不断寻找着发力的最佳角度，双手一块一块攀着石壁，费力地往山顶爬去。

但石壁比他想象的还难爬，他脚下忽然一滑，身体顿时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朝着山下的毒虫群跌去，他抓向岩壁的手指忽然亮出锋利如刃的长长指甲。

十只长甲坚硬似钢，狠狠削进岩壁中，叫他瞬间稳住了身形。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碧绿的瞳仁瞬间绽出一点血红，唇齿间，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要不是他有吸血鬼的妖怪之身，方才恐怕就要跌下山崖万劫不复。

希斯克利夫垂眸向山下望去，那些该死的虫子还在山下聚集着，只是像畏惧着什么一时不敢往崖壁上追，但又似乎认为他这个入侵者一定会在半山腰的位置跌下去。它们密密麻麻地躁动着，只等着他跌落山崖，然后就一股脑地涌上去将他啃食得丁点不剩。

希斯克利夫咬紧牙关，现在的他似乎只有爬上山这一条路可选了。

他抬头望向崖顶的方向，收了长长的指甲与唇间的利齿，以人类形态铆足了劲地拼命往上爬。

其实只要他施展些许妖力出来，转眼之间就能窜上崖顶。他并不是凡人，他是一只拥有吸血鬼始祖血脉的半妖。

在这个世界上，半妖是比同类妖怪更强的存在，可是他从来不肯轻易施展他的妖力。

因为半妖虽强，却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妖力用得越多，半人类的身体和寿命就会被消耗得越严重。当使用到一定程度时，半妖就会骤然崩溃而亡。

但是他的父亲蓝御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给他种下了一枚换命蛊的母虫。

但凡他的身体受伤或是变弱，换命蛊就会从子虫宿主身上源源不断吸食生命能量，为他补充上。

所以他若使用妖力，只会平白无故地去浪费另一人的生命，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