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湾回来后,我一直处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里。行李已经拆完,衣服重新挂进衣柜,夏天的空气重新贴上来。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声响,楼下卖水果的小摊又开始吆喝,连傍晚的风都带着记忆里的温度。
身体回来了,情绪却还在路上。我做事很慢。洗衣服、整理画稿、把电脑里的资料重新分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回到这里,而不是还停在另一段时间里。
那天下午,张乐在群里说要聚餐。一句话,很随意,像他们一直以来的那种随意。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画框。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附和,有人调侃,时间被迅速往前推。
周野回得很快。
张乐顺口接了一句:“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人多热闹。”
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像是所有人同时把注意力移开了一秒,又很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周野回:“她在北京。”
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表情。
话题很快被带走,新的玩笑、新的安排顶了上来。群聊继续滚动,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次误触。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开他的头像,只是把手机放回一边,继续手里的事。画框靠在墙边,我伸手扶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那一刻,一切都变得不需要再确认了。
聚会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烧烤店不再是当年的路边摊,换了地方,也换了装修。灯光更亮,桌椅更整齐,连菜单都变得规矩了不少。熟人陆续到齐,气氛轻松。
我坐在边缘的位置,靠近过道,方便起身,也方便退开。
周野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倒饮料。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走进来。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很快和我对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很短,几乎没有停留。
他自然地走过来坐下,位置正对着我。动作没有停顿。这个位置,像是早就放在那里。
饮料很快被他推到我面前。阿萨姆。我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一直记得。
有人起哄,有人调侃,话题在桌子上来回跳。周野偶尔插一句,语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轻松、自然,没有任何需要表态的痕迹。他对我的关注也很自然。饮料空了的时候,他顺手帮我拿了一瓶新的;我夹菜时,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没有宣示,也不需要确认。只是重复了一次又一次,那些很熟的动作。
酒开始上桌。有人给我倒了一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野伸手把杯子挡了一下。“这个度数高。”他说,“换个吧。”
理由停在酒本身。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有必要管这么多吗?”
那句话出来得很轻,像一句玩笑,又不像。他顿了一下,没有正面接话,只是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喝多了难受。”
话题被别人接走,笑声重新盖了上来。
中间有人离席,空出一个位置。周野自然地换到了我身边,没有征询,也没有解释。他坐下来的时候,衣角碰到我的手臂,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很近。我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彼此留出一条不明显的缝。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张乐很识趣,拍了拍我们俩的肩,说自己先走。街道上的灯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暖意。
我和周野并肩往前走。他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应着。话题很轻,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偶尔有路灯照亮他的侧脸,又很快被下一盏灯带走。
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却又清楚地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靠过去。
我在心里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有些事,一旦越过,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夜路很短。到分岔口的时候,我们同时停下。
“那我走这边。”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各自转身,脚步声在不同的方向散开。那一晚结束得很安静,没有确认,也没有解释。
回到家,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屋子里一片黑。我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了一会儿,等情绪慢慢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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