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便劝慰刘瑞英几句,纷纷离开了。等人走后,刘瑞英木然靠墙坐着,这回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秀水啊,我的秀水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话音刚落,就见喻庆山从门诊大厅那边跑过来了,气都没喘均就问:“咋样了?孩子咋样了?”
刘瑞英看见丈夫来了,又嚎啕起来。喻庆海忙答:“还在里头洗胃,可带了钱来?医院催着交款咧。”
大伙儿来得匆忙,身上都没带钱。护士怕他们偷跑,已经催过两遍了。喻庆山忙从怀里掏出钱,交给喻庆海去缴费,又对老婆吼:“你别哭啊!到底是咋回事?”
他一回家就听到这个噩耗,火急火燎地带着钱,骑自行车赶来了。刘瑞英看左近无人,这才把下午发生的事儿小声跟丈夫说了。
原来今天下午,她正在家拌猪食,她弟刘文强突然骑车把秀水带回来了。到家后他把刘瑞英拉进房,悄悄儿告诉她,秀水的主人家,李局长老婆把人给退回来了。
从去年开始,喻秀水进城给粮食局的李副局长一家当小保姆。保姆这活儿,城里人打心眼里瞧不起,却也是刘瑞英托了弟弟才找到的。
刘文强在县粮食局下属的乡镇粮站上班,是刘家唯一吃商品粮的人,也是大家眼中有本事的人。去年喻秀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刘瑞英专门回了趟娘家,托刘文强给外甥女留意,好在城里找个活计。没过多久,刘文强就有回音了,说为孩子谋到了一桩好差事。——县粮食局的李副局长新添了一个孙子,缺个保姆,他看秀水勤快懂事,正好让她去李家当三年保姆。讲定了不发工资,李家一年给四套衣裳。但等三年以后,李家孙子大了,李局长便负责给秀水在城里找个工作。
在八九十年代,这种事儿不算稀奇。红英村另一个女孩就是这样进的城。听说她给城里姑父家干了几年活儿,姑父一家便给她买了商品粮户口,如今在一家厂里当打字员,天天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村民们谁不羡慕?因此刘瑞英一听便满口应下,给秀水收拾了几件衣裳,让刘文强骑着自行车,连人带行李驮到李家去了。
秀水这一去,好几个月只回来过一回。人长白净了,穿的衣服半新不旧,看着倒也整齐。晚上母女俩聊天,秀水悄悄跟母亲抱怨,说家务活儿不重,但李局长的爱人王仁芳却是个有名的挑剔人,她在饭桌上多挟一筷子菜都要阴阳怪气半天。刘瑞英听了虽心疼,却也劝女儿,好歹忍耐这三年,等以后进了城就好了。
如今孩子在他家干了大半年,竟然就这么送回来,刘瑞英不由得就生了气。可刘文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万分震惊。刘文强悄悄告诉她,秀水在城里学坏了,竟然勾引李家小儿子。他还绘声绘色学了王仁芳的原话:“你这外甥女太不安份了。我们小勇还是个高中生,以后还要读大学的,她还想跟我儿子处朋友?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脸,趁早让她回去吧!”末了又掏出一叠钞票,说要按每月十元钱补秀水的工资,一共给了八十块钱。
刘瑞英乍听之下,急怒攻心,也没接钱,转头就去院子里朝秀水身上拍了两巴掌,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勾引别人家儿子。秀水只是哭,梗着脖子说自己并没有做那种丑事。母女俩吵了几句,刘文强急着要走,等刘瑞英送他出门,回屋才发现,秀水已经是喝了农药。
喻庆山听了前因后果,半晌无语,良久才说:“秀水那么老实的孩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我本来也不信,看文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一时气急了才骂了她几句,”刘瑞英后悔得扇了自己一耳光,“哪晓得她气性这么大,转头就喝了药……”
正说着,喻庆山远远看见自家二哥回来了,忙朝老婆使个眼色。刘瑞英也赶紧住了口。不管是真是假,勾引人这种事可不能叫村里人知道,传出去坏了姑娘名声,以后秀水还怎么嫁人?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三人忙围了过去,就听医生疲惫地说:“给孩子准备后事吧。”
两个男人怔立当场,刘瑞英却是一口气没上来,软瘫在地,半晌哭嚎道:“儿啊,我的儿啊,你好狠的心哪……”
外面一阵忙乱,抢救室里却也突然起了骚动,有护士急促地喊:“张医生快来!又有心跳了!”
张医生来不及说话,又一头冲进手术室内。屋外的三个人眼泪未干,都扒着门缝往里瞅,影影绰绰地就见一群人围在手术台前忙碌,旁边不知什么机器闪着红光,哔哔地响。提心吊胆也不知过了多久,门才又被打开了。
张医生先出来,说:“准备送特护病房,过了危险期再看情况。”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总算让人看到了希望。紧接着,喻秀水被推了出来。刘瑞英和喻庆山看到女儿脸色青白昏迷不醒,身上插着乱七八糟的管子,心里就像刀子搅。几人亦步亦趋,跟着去了特护病房,却被拦在了门外。
九十年代的县医院,还没有设立ICU。危重病人都住特护病房,有呼吸机,有护士守着,不需要家属陪床。等秀水挪进去了,喻庆山便让哥哥骑车回家,顺便跟小女儿秀竹送个信。他和老婆则坐在特护病房外的地上,商量着要去李家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自家孩子打小就老实听话,怎么会不声不响在外头处朋友?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东家给赶了回来?这里头肯定有蹊跷,只是不知要朝谁打听。刘瑞英说一阵哭一阵,一时恨自己为什么犯糊涂送女儿去当保姆;一时又担心以后风言风语的,秀水在村里不好做人。直到夜深,才和衣躺在走廊的地上,胡乱打了个盹儿。
此时,一墙之隔的特护病房里,喻秀水睁开了眼。她先是被墙角蹲着的一个年轻女孩吓了一跳。那女孩影影绰绰的,一看就不像人,倒是像个鬼魂。
再看看身周,是跟时代格格不入的破旧病房、古老仪器,喻秀水不由震惊,这是哪儿?我到底到了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