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视角
我画完《四季》系列最后一幅画的那天,沈书难得准时下班。
进门时,我还沉浸在创作的余韵里——那种完成一个重要作品后的空虚和兴奋交织的感觉。我想和他分享,想告诉他这幅画背后的故事,想让他看看那个空荡荡的书店里,藏着多少我们的回忆。
“沈书!”我跑过去,眼睛发亮,“我画完了!《冬》,四季系列的最后一幅!”
他正在脱西装外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恭喜。”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继续说:“你猜我画了什么?一个空荡荡的书店,下着雪,很像……很像我们当初设计的那个‘书与画’。”
“嗯。”他把外套挂好,走向厨房,“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我做了红烧排骨。”我跟在他身后,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你知道吗?这幅画里有很多细节——书架上的书都是我们以前一起买过的,窗边的椅子是我们说好要放的懒人沙发,还有……”
“苏婉。”他打断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我有点累,先吃饭好吗?”
我愣住了。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仰头喝水的侧脸。喉结滚动,睫毛低垂,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见过太多次了。
加班后的疲惫,应酬后的疲惫,被工作压垮的疲惫。
但这次,我觉得……不一样。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
是对我,对我们,对这一切的疲惫。
“好。”我说,“先吃饭。”
餐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像两个陌生人,拼桌吃饭。
我看着他,他低头扒饭,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是暗的,但他盯着,像在逃避什么。
“沈书。”我终于忍不住。
“嗯?”他没抬头。
“你……根本没在听,对不对?”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刚才说画,说书店,说我们的回忆……你根本没在听。”
他动作顿住了。
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有……不耐烦?
“我在听。”他说,但声音很虚。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才说了什么?那幅画里有什么细节?”
他张了张嘴,然后沉默了。
空气凝固了。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敲打我的心。
“对不起。”他最终说,“我今天……太累了。”
又是“累”。
这个词,成了他所有缺席、所有敷衍、所有沉默的借口。
“沈书,”我轻声说,“你不是今天累,你是每天都在累。你不是今天没听,你是很久……都没听了。”
他没说话。
只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像在忍耐,也像在逃避。
“我们……”我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神很深,很空,像一口井。
“苏婉,”他说,“我们没问题。只是……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等这个项目结束,等我升职了,等我们稳定下来……就会好起来的。”
又是“等”。
等结束,等升职,等稳定。
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以后”。
“那如果……”我的声音开始抖,“如果等不到呢?如果项目永远结束不了呢?如果你永远在忙呢?我们怎么办?”
“不会的。”他说,但语气很无力,“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我笑了,眼泪掉下来,“沈书,我们已经给了很多时间了。三年,五年,七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给?”
他沉默了。
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像在说:别说了,吃饭吧。
像在说:我累了,不想说了。
像在说:就这样吧,维持现状吧。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爱了七年的脸。
熟悉,又陌生。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忽然觉得,好累。
比画完一幅画还累。
比等他一整晚还累。
比……爱他,还累。
“好。”我说,“吃饭。”
然后低头,扒饭。
排骨很香,但我吃不出味道。
因为心里苦。
因为爱苦。
因为……看不到未来的苦。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但谁也没再说话。
像一场默剧,演员在表演,但没有台词。
因为没有台词可说。
因为说了,也听不懂。
因为……我们已经,听不懂彼此了。
沈书视角
苏婉说“我画完了”时,我是真的想听的。
想听她分享创作的喜悦,想看她眼睛发亮的样子,想抱抱她说“你真棒”。
但我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虽然身体也累。是心里的累,那种被工作、压力、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累。
那种累,让我听不进去任何话。
即使是她的。
尤其是她的。
因为她的世界太美好了——画画,梦想,诗意,永恒。
而我的世界太残酷了——KPI,deadline,应酬,成功。
两个世界像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
所以我假装在听,但其实没听。
因为听了,会更累。
因为听了,会提醒我:我曾经也属于那个世界。
但现在,我回不去了。
所以她问我“你根本没在听”时,我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