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视角
夏天来得很快。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出租屋里热得像蒸笼。老旧空调嗡嗡作响,但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我和苏婉躺在地板上,身下铺着凉席,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
“沈书。”她侧过身,手指在我手臂上画圈,“好热。”
“嗯。”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心静自然凉。”
“骗人。”她笑起来,热气喷在我耳边,“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一样。”
我睁开眼,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那是因为你。”我说。
她脸红了,把头埋在我肩上:“油嘴滑舌。”
我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城中村夜市的声音——烧烤摊的吆喝,炒菜的滋啦声,小孩的嬉闹,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最市井的交响。
贫穷,但鲜活。
“沈书。”她又开口,“你以后想开什么样的书店?”
我想了想:“不要太大,但书要精。要有落地窗,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坐在窗边看书。要有咖啡区,卖手冲咖啡和柠檬茶。还要有一个小角落,专门放独立出版的书和杂志。”
“还有呢?”
“还要……”我转头看她,“还要有一面墙,专门挂你的画。”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所以书店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书与画。”我说,“‘书’是我,‘画’是你。简单,但什么都有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星星,也像眼泪。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突然觉得好幸福。”
我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这就幸福了?”
“嗯。”她靠在我胸口,“穷得只能吃泡面,热得睡不着觉,但你在计划我们的未来。这还不够幸福吗?”
心脏像被温水漫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是啊,穷,热,未来渺茫。但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苏婉。”我叫她。
“嗯?”
“给我一张纸和笔。”
她爬起来,从画夹里抽出一张素描纸和一支铅笔。我坐起来,把纸铺在膝盖上。
“你要干嘛?”她凑过来。
“画书店的设计图。”我说。
笔尖在纸上滑动。我先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书店的外轮廓。然后画上落地窗,门,书架的位置。
“这里放文学区。”我在左边画了一排书架,“这里放艺术和设计类。”右边又是一排。
“中间呢?”她问。
“中间是阅读区。”我画了几张桌椅,“要原木色的,桌子要大,可以摊开书和画册。”
“那我的画挂在哪里?”
我指着进门正对的那面墙:“这里。一整面墙,只挂你的画。每个月换一次主题。”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不是成大画家了?”
“你本来就是。”我认真地说。
她脸又红了,抢过铅笔:“我也要画。”
她在纸上添了一个小吧台,画上咖啡机和茶具。又在角落画了一个旋转楼梯:“楼上可以做工作室,你写稿,我画画,互不打扰,但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好。”我接过笔,在吧台旁边画了一个小角落,“这里放黑胶唱片机。下雨天的时候,我们关掉店门,只放音乐,只接待真正爱书的人。”
“那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我们两个人。”我说,“你画画,我看书,听着雨声,从白天到晚上。”
画面在纸上逐渐丰满。我们你一笔我一笔,像两个在沙滩上堆城堡的孩子,认真得近乎虔诚。
最后,我在书店门口画了一块小牌子,写上:“书与画·书店”。
苏婉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贩卖故事与时光”。
“完美。”她放下笔,满意地看着我们的作品。
纸上的书店还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太对。但那是我们的梦想,第一次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在眼前。
“沈书。”她轻声说,“我们真的能开这样一家书店吗?”
“能。”我握紧她的手,“等我攒够钱,我们就开。”
“那要攒多久?”
“五年。”我说,“最多五年。”
五年。那时我二十八岁,她二十七岁。不算早,但也不晚。
足够我们准备好一切——足够的资金,足够的经验,足够的勇气。
“好。”她靠在我肩上,“五年。我等你。”
窗外夜市的声音渐渐小了。夜深了,城市开始入睡。
我们躺回凉席上,那张设计图放在我们中间。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纸上,那些线条泛着银白色的光。
“沈书。”她忽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五年后我们没能开成书店,你会失望吗?”
我想了想:“会有点。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等五年,十年。重要的是,我们在往那个方向走。”
“那如果……”她声音更轻了,“如果走着走着,我们走散了呢?”
我心里一紧,翻身面对她:“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会紧紧抓住你的手。”我握住她的手,“死也不放。”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然后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傻不傻。”她说,“抓那么紧,手会疼的。”
“疼也要抓。”我说。
她凑过来,吻了吻我的额头:“沈书,我爱你。”
第一次说“爱”。
不是“喜欢”,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