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三次问我“老师,您真的没事吗”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对着窗外发呆了至少十分钟。
“没事。”我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画板上,“刚才说到哪儿了?”
“色彩过渡。”林薇指着我的画稿,“您说这里的蓝紫色太突兀,要调灰一点。”
“对。”我拿起调色板,挤了一点钛白和赭石,在调色区慢慢混合,“你看,这样加入暖灰色调,和背景的暮色就融合了。”
笔刷在画纸上晕开,蓝紫色沉淀成温柔的暮霭。林薇凑近看,赞叹:“老师您的手真稳。”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稳是因为习惯。七年了,我从那个连水彩都控制不好的美院学生,变成能开个人工作室的插画师,中间画废的纸可以铺满这条街。熟练是无数次失败换来的,就像平静是无数次心碎换来的。
“老师。”林薇犹豫着开口,“刚才……街角那个人,您认识吗?”
笔刷停在半空。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看到他的时候,表情……”她寻找着措辞,“很复杂。而且他在那儿站了快二十分钟,一直看着这边。”
我放下笔刷,端起已经凉了的柠檬茶,喝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一个故人。”我说,“很久没见了。”
“是……很重要的人吗?”
重要吗?
我曾经以为,沈书是我生命里最重的一笔色彩。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四年时间,我所有的画里都有他的影子——他睡着时颤动的睫毛,他看书时微蹙的眉头,他笑时眼角的细纹。我画过他抽烟的侧影(那时他还没戒烟),画过他做饭时系围裙的样子,画过他趴在桌上写稿,后颈突出的颈椎骨节。
那些画大部分都收在箱底了。只有一张,我还挂在工作室里——是我们刚搬进出租屋时,我画的雨夜书店。画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相对而立。
林薇刚来时问过:“老师,这张画好特别,是您重要时刻的纪念吗?”
我说:“是一个开始。”
“那结局呢?”
“没有结局。”我当时说,“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现在我想,也许不是不需要,是结局来得太早,早到我们还以为故事刚刚开始。
“老师?”林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您的手……”她指了指我的手。
我低头,发现握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柠檬茶表面漾开细小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没事。”我把杯子放下,“可能是咖啡因过量了。”
谎话说得自然流畅。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你学会平静地说出“我很好”“没关系”“过去了”,哪怕心里还在下一场七年前的雨。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我想起沈书以前很爱捡落叶,说每片叶子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像人的掌纹。我们在公园长椅上,他一片片捡,我一片片画。画满了三个速写本,他说:“等我们老了,就把这些叶子做成标本,告诉孙子孙女——这是爷爷奶奶年轻时的秋天。”
我说:“那得讲多久啊?”
他说:“讲到他们嫌烦为止。”
那时我们真的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手机震动,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苏婉,新绘本的终校稿发你邮箱了,请今天内确认。另外,《恰好的距离》加印三万册,恭喜!”
我打字回复:“收到,谢谢。”
“老师,又加印了?”林薇看到屏幕,兴奋起来,“您真的太厉害了!这本绘本才上市三个月吧?已经是年度畅销榜前十了!”
“运气好。”我说。
不是谦虚。我知道《恰好的距离》为什么卖得好——因为它讲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两个人在雨夜相遇,在阳光下走散,最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没有怨恨,没有撕扯,只有温柔的释然。
读者在评论里说:“看哭了,但哭完觉得很治愈。”
有人说:“原来告别可以这么平静。”
还有人说:“谢谢作者告诉我,爱过就好,不必一生。”
他们不知道,这本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从心里挖出来的。那个雨夜书店是真的,那首共享的民谣是真的,墙上的“永远都刚刚好”是真的,最后无声的告别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