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延期?重新考虑?还是直接取消?
街对面,苏婉工作室的门开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抱着纸箱走出来,苏婉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几本书。两人把东西放进门口的小推车,女孩说了什么,苏婉笑起来,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让我呼吸一滞。
七年前,在我们那个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每次我熬夜写稿时,她半夜醒来给我倒水,做完这个动作后总会凑过来亲一下我的脸颊,说:“沈大作家,该休息啦。”
如今她笑得很从容,眼里有光,却不是为我而亮了。
“苏老师,这批绘本真的要全部捐给山区小学吗?”女孩的声音隐约传来,“这可是您第一版的签名本,以后会升值的。”
“书的价值在于被阅读,不在于升值。”苏婉说,声音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语调里的温和一如既往。
她们开始搬第二趟。苏婉转身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三十岁的她和二十三岁时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眼神更沉静了,那种曾经完全依赖我的、湿漉漉的天真,被某种坚韧的东西取代了。
她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剧烈,但持续地疼着。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行未发送完的消息:“抱歉,我们可能需要取消预订。”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十秒。
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输入:“方案一不错,档期请保留。明天我会让助理付尾款。”
点击发送的瞬间,我最后一次抬头看向那扇窗。
苏婉已经进去了,玻璃上只映出天空和梧桐树的倒影。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缓慢的、持续不断的碎裂声。
走到街口等红灯时,我摸出钱包——皮质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是四年前陈璐送的生日礼物。打开夹层,里面除了一张信用卡和几张名片,还有一张边缘已经起毛的纸片。
那是苏婉画的我的侧脸,铅笔线条,右下角有她小小的签名和日期:2015.11.07。
纸张软得快要碎了,我不敢经常拿出来看,怕它彻底化为粉末。就像我不敢经常想起她,怕那些记忆会让我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红灯转绿。
我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把钱包合上,放回内袋。西装布料贴合身体的感觉突然变得难以忍受——领口太紧,肩膀太窄,袖口束缚着手腕。我想起第一次穿西装那天,苏婉绕着我看了一圈,最后憋出一句:“像个卖保险的。”
那时我们都笑了。
而现在,我真的成了需要穿西装打领带、在会议室里说着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话、在预算报表和KPI之间疲于奔命的成年人。
手机又震,公司群里@我:“沈总,王总问您到哪儿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五分钟。”
发送完毕,我没有回头。
街角那扇玻璃窗在我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弯处。阳光依然很好,深秋的午后温暖得像一个温柔的谎言。
而我选择走进那个谎言,走向我已经确认的、无可更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