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三点二十七分,我站在梧桐落叶铺满的街角,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她工作室的玻璃窗。
苏婉正低头画画。
她左手压着画纸,右手握笔的姿势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小拇指微微翘起,手腕悬空,只在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轻轻下沉。阳光从她右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能看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浅淡阴影,能看见她偶尔停下笔,偏头思考时,碎发滑过耳廓的弧度。
一切都熟悉得让我心脏发紧。
手机在西装裤袋里震动第三遍,我才反应过来。掏出来看,是陈璐发的消息:“婚纱店那边催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来试最后一套?设计师说如果这周再不定,赶不上婚礼了。”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拥抱的表情。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不出任何回复。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回那扇玻璃窗——苏婉站起来了,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动作从容得像时间在她那里从未流逝过。
“沈总?”
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我转身,看见助理小张抱着文件夹站在五步外,表情有些尴尬:“那个……您不是说三点半回公司开预算会吗?王总他们已经到了。”
“我马上回去。”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小张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顺着我刚才的视线望过去:“那是……苏婉老师的工作室吧?我女朋友可喜欢她的插画了,上周还买了她新出的绘本。”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听说苏婉老师一直单身,好多人追她都拒绝了。”
我喉咙发干,只能“嗯”一声。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璐直接打来。铃声响到第五下,我接起。
“沈书,你看到消息了吗?”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抱怨,“婚纱店老板是我妈的朋友,我都快不好意思了。你明天下午能不能抽出两小时?就两小时。”
我闭上眼睛:“好,明天下午三点。”
“真的?不许再放鸽子了!”她雀跃起来,“那我马上约时间。对了,婚礼策划刚把场地布置方案发我邮箱了,你记得看啊,喜欢哪个风格告诉我。”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梧桐叶一片片往下落,有一片擦过我的肩膀,打着旋落到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人体的血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落叶纷飞的午后,苏婉拉着我在公园里捡叶子,说要做成标本画。
“等我们老了,”她把一片枫叶举到阳光下,眼睛亮晶晶的,“就把这些叶子都翻出来,告诉孙子孙女——看,这是奶奶二十三岁时和爷爷一起捡的秋天。”
那时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那得捡多少才够讲一辈子故事啊。”
她说:“那就捡一辈子。”
风忽然大起来,手里的叶子被卷走。我抬头,看见苏婉走到了窗边——她端起马克杯喝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面。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似乎隔着玻璃和车流对上了。
当然,她不可能看见我。二十米外,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树影下的男人,不过是这城市里又一个模糊的路人。
但我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躲进更深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个锤子在敲打一扇早已封死的门。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没点——苏婉讨厌烟味,分手后我戒了三年,直到半年前接那个差点搞垮公司的项目时才复吸。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婚礼策划发来的消息:“沈先生,场地布置有三个方案,请您确认偏好。另外,请于本周内确认是否保留十月二十八日的档期,否则将按流程取消预订。”
附件里是PDF文件,我没点开。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我又按亮,打开和策划的对话框,缓慢地输入:“抱歉,我们可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