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书宜!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程父一拍桌子。
“长辈?”我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又涌了上来,但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疲惫和讥诮,“在我被你们家人指指点点、孩子被你们家孩子欺负、程向东躲在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时候,你们哪位‘长辈’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现在看我似乎有点用了,就都成了‘一家人’了?”
“你……你反了天了!”程母指着我,手指发抖。
“工作,我没有。车钱,我没有。”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还有,程向东失业三个月了,家里房贷、孩子学费、日常开销,都是我在勉强支撑。你们要是真是一家人,真想帮忙,不如先借点钱给我们渡过眼前难关?”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程向北夫妇立刻移开了视线。程向西嗤笑一声。程父程母脸色铁青。
程向东像被抽掉了脊椎,瘫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又扩大了一些。
“航航,我们回房间。”我轻声对孩子说,不再看任何人,抱着他,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虚伪的喧嚣。
我把航航放在床上,他小心地看着我:“妈妈,你不开心。”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容,摸摸他的头,“妈妈只是有点累。你自己玩一会儿,妈妈去洗把脸。”
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关上门。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脸色惨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手腕上的淤青,在惨白的灯光下更加刺眼。
门外,隐约传来程母压低的抱怨和程向西不满的咒骂,还有程向东含糊的辩解。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超市里贺沉舟痛苦的眼神,和客厅里程家人贪婪的嘴脸,在脑海中交替盘旋。
前路茫茫,皆是虎狼。
而我,连疲惫的资格都没有。
“妈妈!”
航航又在喊我,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含着满满地担忧和害怕。
“来了!”我忙过去安抚他,将他抱到床上。
航航抱紧我,小手拍着我的肩膀,把头埋在我的颈侧,“我在呢,妈妈别怕。”
心中一暖,我不禁又露出笑来,“好。”
我抬起眼眸,视线从他小小的身体投向灯火通明的窗外。
为了航航,也为了我自己,当断则断吧!
接下来的几天,面上还算平静,可平静的氛围里却含着让人透不过气的波涛汹涌。
程向东入职了新工作,而家,也似乎只是一个住处。我和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依旧希望我帮他的家人填补窟窿,说到底,我在于他,在于他的家人,都无异于一个工具。
做厉寒杉的工具,我尚且有钱可拿。
做他们的工具,是要被吃干抹净连骨头的都不剩的。
那句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我们分开吧”,终于在周日的午后被我说出了口。
他抬头,不生气,不惊讶,反而闪过某种心虚的东西。
我心觉奇怪,却没深究。
我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办手续吧。办完手续,你就去你爸妈家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程向东看着我,安静又陌生的不像他本人。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头脑风暴,只是怎么也看不穿他的脑海里正在快速翻飞着什么画面。
“可以。”他一改往日的怯懦,多了点和他家人神似的算计,“我什么也不要,但房贷是我还的,再加上这两年我们在一起,没有功劳我也有苦劳。三十万,一次性给我三十万。明天我就搬走。”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眼里看到什么,我总觉得是他的家里人教了他些什么,或者说出了什么坏主意。
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段时间我被折磨得精力交瘁,身心俱疲。
“我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钱,你知道的。”
“我知道,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为难你,我知道你说话算话。”程向东看着我,用从没有过的坚定的眼神看着我,“书宜,你老板愿意在你还没入职的时候,预支五万给你,我相信这三十万你一定也能尽快凑到。”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家里人……有些事确实不对。你不想管,我能理解。但是我不能不管。房子孩子都归你。以后我……我……”
房子本来就是我买的,孩子在领养以后也一直是我带着,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是他大方送我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