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的窘迫,我的步子不禁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发现厉寒杉的步子竟也慢了下来。
不知道是否和突发的电梯事故有关,厉寒杉今天走的很早,临走时,还敲了敲我的桌面。
“你下班了。”
我一懵。
听到的同事也不禁朝这边快速短暂的看一眼。
他又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吩咐林秘书,说:“关于公司的事情不需要他涉及,他只负责我的个人事物。”
林秘书表情如常的称“是。”
可看向我时,眼神里分明写着“不明所以”。
我也不甚理解,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我曾和贺沉舟是恋人,而他又和贺沉舟不对付吧。再说直白点,就是防备。
厉寒杉刚离开。林秘书便拿着软尺过来,要量我的各种尺寸,肩宽、腰围、腿长、袖长。
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我也很不自在。
“林秘书……这是要给我做工服吗?咱们公司……”
林秘书没说话,回给我的是一声讥笑,很轻,却带着某种贬义的。我便也住了口,没再问。
待她量完尺寸,我说:“没事我就先下班了。”
林秘书微一点头,先走开了。
下班了,可一想到家里那个氛围,我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我腿着去了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家超市。超市周年庆,可能有很多特价商品。
离开公司大楼时,天色灰蒙蒙的。现在白天短,再加上阴天,仿佛随时准备入夜。
我也小看了这段距离,导航显示步行二十分钟,我整整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我甚至有点后悔过来了,但是来都来了。
我推着购物车,一边想着给航航换幼儿园的事,一边从货架上拿了罐儿童奶粉。
说起奶粉,航航喝习惯了,每天都要来一杯,可连这,也停了半个月了。
说到底,还是钱。
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我们的家庭结构这般古怪——我上了年纪的姑姑、领养的孩子、没有行功能的男人和我这个第二男性。
更因为……程向东从没把我当做家人,我始终是个外人,或许还不如一个外人,至少外人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或许我们这个家庭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失神的往前走着。
“嘭”的一声响,把我给惊醒了。
我的购物车和对面的购物车撞了个正着。
那张熟悉的脸再次撞进我的视线——贺沉舟。
抬眸间,我浑身一僵,然后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贺总。”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还算平静,语气疏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不适,但终究没说什么。他推着车走近了两步,停在与我平行的货架前,目光落在我购物车里的儿童奶粉上。
“一个人?”他问,语气平淡。
“嗯。”我答。
短暂的沉默。只有超市背景音乐欢快地流淌。
“你怎么认识厉寒杉的?”他忽然开口,又顿住,像是斟酌着词句,“还陪他参加了宴会?”
“这些,和贺总好像没有关系。”我微笑着,没有温度的回答他。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我,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警告。
“离他远点。”贺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迫,“姚书宜,听我一句,离厉寒杉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我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贺总这话是什么意思?厉总是我的老板,给我工作,给我发薪水。我靠这份薪水养活自己和家人。”
他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那股熟悉的、曾经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觉压迫的气息笼罩过来。“他是不是让你签了什么合同?答应了什么条件?他是不是……”他的目光扫过我手腕的淤青,声音更沉,“对你做了什么?”
“这是我的事。”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被厉寒杉在电梯故障时抓出来的痕迹,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劳贺总费心。五年前你不闻不问,现在也没必要来假惺惺地关心。”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贺沉舟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颌线条绷紧,眼中掠过清晰的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书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沙哑,“过去的事……说来话长。但现在,听我一次,就一次。厉寒杉他……很危险。他接近你,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你一份工作。他和我……我们之间的事很复杂,你不要被卷进来。”
“危险?”我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对当年之事的愧疚和解释,“贺沉舟,你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还不够‘危险’吗?在他给我这份工作之前,我们一家人都快吃不上饭了。
你说厉寒杉可怕,他和鬼一样可怕吗?”
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勾起一边唇角,露出几分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讥笑。
“那我告诉你。”我说,“穷比鬼可怕。”
我吸了口气,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出去:“至于你们之间的事,我更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的是他,不是你。”
贺沉舟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他眼里翻腾着剧烈的情绪,有痛,有悔,有急切,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无奈。他放在购物车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声音艰涩。
“那是怎样?”我逼问,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愤怒和不解,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你告诉我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在我家出事的时候不闻不问?为什么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来‘关心’我?贺沉舟,你告诉我!”
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引来旁边几个顾客侧目。
贺沉舟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晦暗。
“当年的事,我不做辩解,但说来话长。”他说,“书宜,你再信我一次,厉寒杉这个人,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给你的任何甜头,背后都标好了你付不起的代价。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像是透过我在看什么更令人忧虑的东西。
“……尤其是,如果他想利用你来对付我。”
我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无所谓的,不在意的。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翘起嘴角,露出格式化的笑容来,“谢谢你,贺总,让我这个一贫如洗的瘸子还能有这么高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