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重重地坐回椅中,闭上双眼,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边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幼女,一边是可能引发的朝堂风波与家族危机。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但那深处翻涌的焦灼与痛楚却无法掩饰。
“戚栩,”他沉声吩咐,“你立刻持我名帖,秘密去见京兆尹陈大人,将事情始末告知,请他调动最精干得力、口风严实的人手,以追查江洋大盗或重要逃犯的名义,暗中封锁京畿通往淮州方向的各条道路,严查所有可疑车马行人,尤其是……携带女眷或行动有异的队伍。
记住,是暗中进行,切莫打草惊蛇,更不可泄露莫知的身份!”
“是,父亲!”迟戚栩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迟思昭立马开口:“父亲,我也要帮忙!”
丞相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迟思昭,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思昭,起来吧。”
“把你能想起的每一个细节,那些马匪的衣着、口音、武器、马匹特征,他们出现和离开的方向,甚至当时的气味、声响,任何异常,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好好想,画师就在偏厅候着,你描述,让他画。这是我们找到莫知的关键。”
最后,他转向夫人,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夫人,府内上下,严禁议论此事。
对外就说莫知感染风寒,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视。我们……必须尽快把莫知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
迟莫知被关进了一间低矮阴仄的小屋。
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更像一个加固过的囚笼。
四壁是粗糙夯实的土墙,仅在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窗,用几根粗木钉死,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却照不亮满室的昏暗与潮气。
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腐的味道,吸入肺中,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冷。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赤裸:一张用粗陋木板拼成的窄床,上面胡乱堆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褥;一张断了半条腿的破旧木桌,用几块石头勉强垫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摇摇欲坠。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迟莫知仔细检查过,门窗都被从外面用厚重的木板钉死,缝隙处还能看到新劈木茬的痕迹,显然是临时加固过的。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伴随着偶尔金属轻碰的声响,至少有两个人把守,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可闻。
看来,那大当家和四当家虽未立刻杀她,却也防备到了极点,绝不允许她有任何逃脱或与外界接触的机会。
迟莫知蜷坐在冰凉的床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试图让混沌的头脑冷静下来,分析现状,思考对策。
腹中传来的阵阵空虚鸣叫不断干扰着她的思绪,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她胃部因饥饿而微微痉挛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哗啦声,以及守卫粗声粗气的交谈。
沉重的门板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天光泄入,让迟莫知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逆光中,一个身影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
来人反手关上门,屋内重新陷入昏暗,迟莫知这才看清对方——是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子。
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山野女子少有的灵秀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笑容,即便在如此晦暗的环境下,她嘴角微微扬起时,眼波流转间竟有种奇异的、让人过目不忘的生动光彩,像阴霾里忽然闪过的一星亮色。
她的穿着打扮也与这山寨的粗犷格格不入: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细棉布衣裙,虽非绫罗绸缎,但剪裁合体,干净整洁,绝非普通村妇或女匪的粗布麻衣。
发间斜插着一支样式简洁却做工不差的银簪,耳垂上点缀着两颗虽小却浑圆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装扮,在这匪巢之中,显得突兀而扎眼。迟莫知心中瞬间警铃微动——这女子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那女子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迟莫知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见没有得到回应,就更加起劲了。
她端着托盘,走到那瘸腿的桌子旁,将托盘放下。
上面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粗粮窝头,和一碗几乎清澈见底、只飘着几点可疑油星的“汤水”——或许称之为热水更贴切。
食物粗陋得令人毫无食欲,却精准地卡在“饿不死”与“吃不饱”的界限上,显然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消耗她的体力,让她无力反抗,却又保持基本的“货物”价值。
迟莫知的目光从女子脸上移到那简陋至极的食物上,女子仿佛了解她的一点心思,细声细气的说:“别担心,这个没有毒,品相完好的‘货物’才能卖出好价钱,损伤了,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