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但她没回头,也没看邰晓晓的表情。只是坐下,翻开下节课要用的书,手指却微微发颤。
董仪凑过来,压低声音:“可以啊你。”
鹿聆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窗外的阳光正好。
下午放学,董仪拉着鹿聆去给方醒买礼物。
“聆聆,我听说小卖部出了个巧克力酸奶,你陪我去买呗。”
“好。”
两人走进小卖部。货架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关东煮的混合气味。
鹿聆看见了清柠茶,拿了一瓶。董仪挑了巧克力酸奶,又拿了包薯片。
付完钱,走出小卖部。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金色,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走出学校肯定要经过操场。鹿聆远远就看见了篮球场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江述阳、林止则、方醒、骆风,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他们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着呼喊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送水吗?”董仪笑着问。
“不缺我一个送水的。”鹿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清柠茶。
真酸。
董仪笑了笑,忽然拉住她的手:“走走走。”
“去哪?”
董仪没回答,拉着她径直走向篮球场里面。鹿聆脸皮薄,被拉着穿过围观的人群,脸颊开始发烫。
“为什么进来?”她小声问。
“方醒!林止则!”董仪喊着。
球赛刚好暂停。方醒抱着球走过来,脸上挂着汗:“干嘛?”
“我刚跟聆聆打赌呢刚刚,”董仪眼睛亮晶晶的,“聆聆说她也会打篮球,防守很厉害,我赌她拦不住江述阳!”
江述阳这时也走过来,用毛巾擦了擦汗:“赌注呢?”
“可乐。”
“行。”江述阳把毛巾搭在肩上,看向鹿聆,“你防我?”
“啊?”鹿聆完全没反应过来。
“哦……”她应下来,声音有点虚。
球赛重新开始,但规则变了。鹿聆被推到江述阳面前,负责防守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在下巴汇聚成滴。
“开始?”江述阳问,手里运着球。
鹿聆点头,摆出一个笨拙的防守姿势。她根本没打过篮球,动作生硬得像刚组装好的机器人。
江述阳笑了笑,左手背到身后:“让你一只手。”
周围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鹿聆的脸更烫了,但心里那点不服气也被激了起来。她盯着他手里的球,眼睛一眨不眨。
江述阳开始运球。动作很慢,像在教初学者。鹿聆跟着他移动,脚步踉踉跄跄,但居然真的挡住了他的第一次突破。
“可以啊!”方醒在旁边喊。
江述阳挑了挑眉,换了个方向。这次快了些,但鹿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一拦——球打在她手上,弹了出去。
“犯规!”方醒大笑。
但没人计较。江述阳捡回球,看着她:“还继续?”
“继续。”鹿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第三次,江述阳做了一个假动作。鹿聆被骗了,重心不稳,差点摔倒。江述阳趁机突破,但就在他要上篮时,鹿聆不知怎么又追了上来,伸手一挡——球偏离了轨迹,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
鹿聆接住球。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投篮!”董仪喊。
鹿聆抱着球,看向篮筐。那么远,那么高。她从来没投过篮,连姿势都不对。
但她想试试。
凭着感觉,她双手把球举过头顶,用力一抛——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然后……进了。
进了?!
鹿聆愣在原地,好几秒没反应过来。然后她转过身,眼睛亮得像星星:“江述阳!我进了!”
声音里的兴奋藏不住。
江述阳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嗯,看到了。”
他朝她走过来。鹿聆还沉浸在进球的喜悦里,一个不留神,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距离瞬间拉近。鹿仰着脸,能看见江述阳下巴上细小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还能看见——他眼皮上,被刘海挡住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真好看啊……
她在心里想,然后脸“腾”地烧了起来。
江述阳笑了笑,松开手:“小心。”
鹿聆像触电一样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耳朵里全是轰鸣声。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
“可乐,”江述阳提醒,“对半分,别忘记我。”
“好。”
走出校门,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云朵镶着金边,像华丽的缎带。鹿聆和董仪并肩走着,手里拎着刚给方醒买的礼物——一个游戏手柄,方醒在群里提过想要的新款。
“我今天可在旁边听到了,”董仪撞撞她的肩膀,“笔记,你怎么和骆风说的?”
“就说,借给其他同学了,还回来再给他。”鹿聆声音还有点飘。
“可以。”董仪笑了,“不过说真的,你今天那球,真是蒙的吧?”
“绝对是蒙的。”鹿聆自己也笑了,“我连篮筐都看不清。”
“但江述阳让得挺明显,”董仪眨眨眼,“一只手,慢动作,还故意让你断球。”
鹿聆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清柠茶。塑料瓶身被夕阳照得发亮,里面的液体晃动着,像她此刻的心情。
“他……”她顿了顿,“为什么让我?”
“谁知道呢,”董仪耸耸肩,“可能觉得你好玩?可能……有点喜欢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但鹿聆听见了。她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鹿聆想了想,“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没什么区别。”
礼貌,温和,但总隔着一层什么。像看一朵漂亮的花,会欣赏,但不会想摘下来带回家。
董仪没反驳,只是拍拍她的肩:“路还长着呢。”
是啊,路还长着呢。
鹿聆看着前方。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来,给这个秋天的傍晚涂上温柔的底色。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飘散在风里,像青春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注脚。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江述阳对她说:“等我长大了,带你去看世界的边缘。”
那时候她相信,以为长大就是明天的事,以为世界的边缘就在海的尽头,以为他会一直记得这个约定。
现在她知道了,长大是个缓慢的过程,世界的边缘也许根本不存在,而他……可能早就忘了。
但她还是想等。
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等那个像太阳一样明亮、又像风一样捉摸不透的少年,终于愿意停下脚步,回头看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只胆小的鹿。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眼。
也够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鹿聆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下去,换上一点微小的、固执的期待。
明天,他会把笔记还给她。
后天,是方醒的生日。
日子一天天过,像翻书一样。而她和他的故事,还只写了开头。
后面还有很长的篇章。
她要慢慢读,慢慢写。
像这个漫长的秋天,叶子一片片黄,风一天天凉,但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藏在角落里,等着被发现。
比如那颗眼皮上的痣。
比如那只扶住她的手。
比如那个笨拙的、却进了的球。
都是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照亮一整个秋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