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的。
李予挣朋友圈动态不勤,上条朋友圈还在半年前,再往前翻一下就是去年冬天了。
是一条六秒钟的视频。
视频画面是在滑雪场,李予挣在玩八字刻滑,他开肩开胯,膝盖和后髋下压,带转出弯,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那一套滑雪装备全副武装,全身上下只漏出小半张脸,如果换成别人还真认不出这是谁。
但乔穗可以。
她忘了谁也不会忘记李予挣。
六秒钟的视频很短,她前后看了三遍,现实中的李予挣近在眼前,她却觉得陌生,这画面里的少年脸都没露全,她又觉得生动。
手机里的这个,才是她记忆中,真正的李予挣。
一个鲜活,开朗,意气风发的李予挣。
乔穗今天吃饭的时候全程不说话,不是在和他赌气,而是后怕。
她不知道李予挣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这种状态细想起来,和乔女士自尽前居然有很多说不出来的相似点。
她怕李予挣也和乔女士一样。
她害怕她身边所有重要的人都要以那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她。
她甚至可以接受李予挣这辈子永远都不会爱上她,但不想让他难过,不想他步入乔女士的后尘。
这条滑雪视频在她手里又播放了两遍,乔穗才默默点了退出,给他发消息说:【李予挣,你到家了吗。】
李予挣到家时,李广兴正坐在饭桌前吃炒面,手机支在辣椒酱罐子上,自动播放着网络视频。
李广兴见他进门,问了句:“你吃不吃,买了两份。”
“不吃。”李予挣从桌上拿了瓶水回房间了。
李广兴有一点他特别佩服,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李广兴在第二天睡醒后都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论是他把钱输光,还是说漏嘴捅出李予挣是领养的这件事。
第二天一睁眼,就像人生自动删除内存重启了一样,全当没那回事。
李广兴依然会偶尔问两句:“今天干嘛去呢?”
“吃不吃炒面。”等等。
硬说的话,唯一的改变就是李广兴对他稍微客气了一点,这种客气大约可以等同于“知道你活不久了死者为大”的一种尊重。
李广兴死不悔改,老太太被他气走,没回沈阳,去大儿子家住了。
走之前老太太握着李予挣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奶奶对不起你,是奶奶对不起你,我不该信他能改好,我以为他真的不去打牌了。”
“我当时就不该让李广兴去福利院把你带走,你这么聪明又懂事,就算没有他,也会有更好的人家领养你,随便跟了谁,现在都不至于吃这个苦。”
“你说谁家在这种事情上,能把看病的钱拿去打牌。要是咱家真的没钱也就算了,但十几万咬咬牙借一借也凑得出来。当时医生说能治,我就想花多少都值,就怕不能治,就怕有钱也不行。”
“我生怕给钱给的晚了,把你耽误了,我一晚上凑够钱隔天早上就全给了你爸。”
“我不该给他。”
“……”
李予挣坐在椅子上,拎着矿泉水瓶发呆,脑海中回想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他自从生病后对待突发状况的抗压能力也变高了,比如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他从听见到接受,总共用了没五分钟。
在他身上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不会觉得稀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李予挣拿出来看。
是乔穗,问他到家了吗。
他点进去刚要回复,耳朵边就回荡着许陌的话。
她喜欢你,她绝对对你有意思。
李予挣拧了下眉,烦得不行,他把手机关了撂在床上,一时间心里更郁闷了,像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堵得难受。
李予挣没回乔穗消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他在便利店门口撕那张元旦促销海报,一转头,又看到乔穗了。
她还是那样开开心心的,捧着一盒子东西过来,说:“李予挣,这是我新做的。”
李予挣胸口憋着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不知道这情绪因何而起,但不是因为乔穗,他是在烦他自己。
门上的海报他当时贴得太牢,现在撕起来也费劲,李予挣拿了把小刀,给海报掀起一角,“我不喜欢,不用给我了。”
他带着情绪,说话也冷冰冰的。
乔穗原本双手捧着装点心的盒子,此时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抬在胸前的手也一点点放了下去,“我昨天问你上不上学,就是觉得,你应该可以更好的,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乔穗腾出一只手,帮他撕掉门上的胶带。
李予挣站在旁边,沉沉呼了口气,许陌的话又在他耳边打转。
最近很冷,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了,他看着姑娘没一会儿就被冻红的手,忍不住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乔穗撕胶带的动作一顿,心跳随着他这句话而加速,“有啊。”
“我认识吗。”李予挣说。
姑娘点头:“认识。”
是我吗。
这句他不敢问了。
他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