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宵听话站起,云尘真人问他:“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停顿片刻,眼中带着决然,咬牙直言道:“弟子来与师尊辞行。”
耳畔响起长长的叹息声,渊宵一怔,师尊的反应与他所想相差甚远。
“你终是做好了选择。”
云尘真人嗟叹道:“今日之事,我早有预知。”
她温润的目光看过来,“当年为你起卦卜算,不仅得出一道生死劫,另有一处情劫。”
渊宵微微瞋目,听她继续说下去。
“前世因,后世果,无论我如何推演,此劫无解。那时听你讲起花妖,我便隐约知晓会有今日。”
云尘真人目中蕴着浅哀,“虽只有短短二十载,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实在不舍见你就此离开。”
渊宵满心凄然,对着她再次叩首,“弟子不孝。”
云尘真人又是一声长叹,轻抚他发顶,“后来我想明白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长大了,会自己做抉择,亦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把你束缚在眼前,去过我安排好的一生。”
她话锋一转,“所以不必对我感到歉疚,你只是离开了瑶清宫,而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师尊……”渊宵不知如何诉说心中感怀,复重重向她磕了三个头。
“有空就多回来看看我,还有你师叔,赠你的东西不必还了,有宝物傍身我也放心些。仙途漫漫,各有造化,望自珍重。”
渊宵仰头望着云尘真人,一如他当年初拜入师门。
师尊从不嫌弃他寡言少语不懂世故人情,教他修习术法,帮他驱除邪气,一路护他长成,此恩难报,此情难还。
渊宵稽首不起,艰涩道:“多谢,师尊。”
猜想的责备并未发生,只淡淡消散于风霜中。
再三拜别师尊后,临了回望屋中独亮的暖烛,似在为他送行。
既已决定,再不舍,仍要离去。
回到居所,渊宵除去青色道袍,换了一身月光衣。
雕有莲花的木簪放在了叠好的衣袍上,随意取一截丝绦扎成个高髻。
做好一切后,渊宵锁好木门,踏雪向山门走去。
夜里的瑶清宫万籁俱寂,他徐徐走过熟悉万分的各处,将一应深深镌刻进记忆中。
雪下得比之前更大了些。
迈过高高的门栏,渊宵回身望了眼幽暗天幕下雪中的巍峨建筑群,继续朝山门前进。
远远地,他于风雪中瞧见了两个人影。
渊宵心中狐疑,凑近一看,竟是渊月和渊肃。
他们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衣上发上已堆了一层雪白。
当初心想着安静离去,只留下了告别的信笺,待他走后会按时送至各处,因而除却师尊并未向其他人透露行踪,以免离别伤情,可他们却依旧出现在这里。
渊月笑着朝他打招呼,一边给了渊肃一个肘击,“我的直觉很准吧。”
渊宵问:“你们为何在此?”
渊肃老实回道:“来送师兄一程。”
渊月眼中藏着愁绪,面上却尽力笑着,“自从师兄上次回来后,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说不上来和我们哪里不一样了,像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昨日见你心神不宁,便猜想你可能要走了,还想着若我猜错,就当做是值夜好了,现下你真的来了,我们便送送你。”
渊宵惊叹于渊月的敏锐,渊肃倒不像渊月这般心思细腻,不见几分伤怀,只道:“师兄不够意思,要走怎么也该知会我们一声。况且下山没什么不好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可惜我本事不够,只能继续待在山上。往后记得常联系,有了安身处给我们讲讲,不然师姐又要担心了。”
渊月再给他一个肘击,转头对渊宵说:“师兄别听他胡言乱语。”
渊宵仔细看着他们的模样,回道:“抱歉,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渊月连忙摇头,“师兄别这样说。”
渊肃揉着肋下的位置,“又不是见不到了,咱们开开心心送师兄得逍遥自在不好吗?”
渊月小声的叫他“闭嘴”,渊宵回了个“嗯”,宽慰她道:“以后虽不能在瑶清宫相聚,但天下之大,何时不能再会。”
渊月揉了揉眼睛,朝他莞尔一笑,“我明白的。”
渊宵想了想,从灵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往里面倾入灵力后递给她,“此后有何事,皆以此联系。”
“好。”渊月郑重的收下,“师兄千万保重。”
“你们也是。”
渊宵与他们告别,直至走下冰阶,仍能望见大雪中两道模糊的身影,一直目送他远去。
没有开启传送阵,渊宵用脚步丈量着一阶一砖,感受着明妙山的风景变幻。
积雪散去,松林通幽,再到草木葱翠,拂晓时候,他终于抵达了山脚。
目的地是藏在沂海中的一座孤岛,渊宵一往无前,轻易破除了结界,一路全无阻碍。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一次他会倾尽全力去补救,不能挽回也没什么,能陪伴身侧也好。
往后的时光,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