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宵醒来时已过去三日,得知夜斓离开的消息后,他并未表现出什么。
此次封印宋常,虽有惊险,所幸结局是好的。
渊宵身上属于怀枫的宿世修为随着邪气的离去而尽数解封,越过危险的关隘,只需渡过一次天劫,便可重回仙身。
如今他的功力已在众长老之上,与师尊云尘真人亦相差无几,原本对他颇有微词的一干同门,忽而毕恭毕敬起来,令他无言以对。
余下的日子仍旧一如过去的许多年一般,平静无澜。
云尘真人给他单独辟了一处修炼之地,俨然已将他当作掌门继承人。
再无人敢来搅扰他,反倒是他自己心绪纷乱,总沉不下来。
他试图如师尊提点的那般回归正途,却隐约觉得不对。
一日睡下后,他久违的又做了梦。
没有飞雪漫天,也不是深林野径,他迷茫地走在喧嚷的城镇中,路过的热闹嘈杂皆与他无关。
匆匆间,一位黄衣的长发青年与他错身而过。
渊宵猛地停住脚步,青年也在此时回头,一见到他,脸上带着一抹疏离的浅笑。
不再针锋相对,更没有刻意无视,他漠不关心的与他视线相接,像在看一个不熟悉的人。
“多年未见,恭喜道长修为增进至此,想来万事顺遂,天从人愿。”
渊宵心道,没什么值得祝贺的,到嘴边只化作一个“嗯”。
正想问他过得如何,青年朝身边人莞尔一笑,柔声解释说:“一位故人。”
渊宵这才注意到他身旁那位面目英俊的高大男人,很熟稔,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青年与男人十指相扣,姿态亲昵,“忘了介绍,他是我找寻许久的怀枫。”
渊宵一口气滞在胸前,不可置信的听青年继续道:“从前是我弄错了,因此闹了许多的笑话,想必道长早已不介怀了吧。”
不对,属于怀枫的最后一缕残存的神识明明在他眼前消散,这人岂会是怀枫?一定是青年认错了,明明他才是怀枫的转世之人,他才是历经了九次轮回后的第十世。
渊宵纠正道:“他不是怀枫。”
然而青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我不会再认错的,就算真的错了,错下去又何妨?如今我过得很好。”
原本想好的劝言说辞陡然无声,他看到青年眼中不掩饰的脉脉真情,以及他们之间不容第三人踏足的情境。
渊宵皱着眉,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强烈陌生的痛从脏腑开始蔓延,像某种毒,一点点溃烂扩散,直至全身。
青年沉浸在柔情蜜意中,对他的反应仅是淡然一瞥。
“人妖殊途,道长应该不想与我多说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青年挽住男人,朝他略一点头,毫不留恋地转身。
寻不到任何留住他的理由,渊宵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痛到直不起身。
等他再抬头时,他们的身影几乎看不见,城镇的喧嚣与他们一同远去了。
他被彻底的抛下了。
渊宵抬起手,终于说出一句:“……别走……别离开……我……”
可惜空荡荡白茫茫一片,天地之间无人回应。
他沉在这虚无中,唯有心中的痛能让他感受到自己仍存在于世。
过于无望的梦境,令他强迫自己醒来。
渊宵遽然坐起,眼前场景已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斗室静谧,只闻轻微雪落声。
胸口还残存着隐约的痛楚,现在又多了一分实感。
从梦里将自己剥离出来,真正清醒的那一刻,他忽而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翌日,他没事一般晨起修炼,待到夜里枯坐半晚,所做决定仍无半分动摇。
回望这间居住多年的寝居,渊宵取出往日从师尊和师叔那里得来的宝物,尽数装入锦盒。
再提笔写信,寥寥几句诉别。
而后他迎着扑面的风雪御剑而去,停在冰湖中心的院落。
梅香依旧,屋中烛火未灭,恰似在等他前来。
渊宵神色黯然,缓步走进院内,并未叩响门扉,而是径直跪在薄雪中。
细碎的寒英落在他肩头,独添一抹雪白。
良久,寂静的屋舍中传出了云尘真人的声音,“进来吧。”
渊宵闻言起身,推门而入,眼前是云尘真人高挑出尘的背影。
他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师尊,弟子不孝。”
“不必再说。”云尘真人转过身,“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