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岸,夜斓缓缓走下,踏上岸边的石滩。
他擦了擦海风留在脸上的湿润,不疾不徐往云心谷行去。
到了入谷的罅隙,晨曦初至,四周草木俨然,好似从未发生过什么事。
然而不到短短一日,于他已是天翻地覆。
刚穿过狭窄通道,一团白影忽地扑到他怀中,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夜斓,你终于回来了!”
夜斓一愣,低头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阿彩乖,别哭了。”
阿彩抱着他的腰,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上面,抽噎着说:“我听阿灿说了那时发生的事,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阿灿当时一定吓着了,才说得可怕了些。”
阿彩揉揉通红的眼睛,“好吧。”
夜斓微笑着问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我把阿灿抓回去后,叫爹娘将它看好后就出来了……在这里越等越着急,又不敢出去。”
夜斓轻掐了一把她圆圆的肉脸:“乖,你做得很对。以后也要这样,我不能解决的事情你来也没有用,知道吧。放心,我没事。”
阿彩眨眨眼睛,仔细盯着他:“可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夜斓笑容不变,“我瞧你脸色才不好,都饿瘦了。”
“我现在几日不吃没什么的,是阿灿和阿霞它们必须要按时吃饭,我才那么累的。”虽然化形,但阿彩仍是小孩心性,轻易便被夜斓岔开了话题。
“真是辛苦我的小阿彩了。”
“不辛苦。”阿彩吸吸鼻子,朝他身旁左右望了望,“对了,岑道长呢,怎么没见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夜斓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初:“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没那么多空闲。”
“这样啊。”见阿彩颇有些惋惜,夜斓岔话道:“你在这守了一天,快些回家吧。你家那些小调皮们虽然经常和你斗嘴,其实你离开久些它们就可想你了。”
阿彩嘟起嘴:“它们才不会呢,不过我确实该回去告诉爹娘你回来了这个好消息。”
“去吧,改日我摘些琼果送你家去。”
阿彩立马摆手:“不用的,琼果那么珍贵,你来就是啦,爹娘一定很高兴。”
夜斓点点头,看阿彩一蹦一跳地离去,脸上的笑瞬息退得干净。
他浑浑噩噩向前走,路过馨雪海时心中不免滋生回忆,飞快将它们拔除后,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回到竹院,但见一切如常,不同的只是他的心境。
自从在馨雪海中陷入昏睡,他已有一些时日未曾回来,醒来后又第一时间赶去了谷外,近来在此处待得最久的,反倒是渊宵。
一想到他,夜斓垂下眼,推开了竹屋的门。
室内萦着一丝霜雪的冷意,所有物事皆齐整放于原位,连床榻上的被褥都被渊宵叠得规整,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夜斓有些恍惚地走到桌前,看见上面放着一页薄纸,右上角压了一粒表面萦绕着清气的圆石。
——我走了,保重。
苍劲有力的笔迹,简短的告别之语,字如其人,语亦如其人。
夜斓抓住前襟,身体微微佝偻,以为变成空洞的心中忽地袭来一阵剧烈的痛。
他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满腔的灼热涌入眼中,令他再看不清那些字。
或许是感受他心绪激荡,腹中的灵团也不安地躁动起来,夜斓站不稳地扶住桌角,控制不住的一口血吐在了纸上,霎时洇红了墨迹。
*** *** ***
回到瑶清宫时,下了一夜的雪终是停了。
乌云还未散去,遮挡了将明的天色,渊宵抹去阵法痕迹从房中走出来,在无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清早起来扫雪的弟子向他问好,待他走过,便凑在一起轻声嘀咕。
渊宵对他们谈论的内容置若罔闻,穿过层层月门和阶梯,到达了上清大殿外。
门前的残雪已扫尽,徒留一地湿意,渊宵撩起前袍,径直跪在了踏跺砚窝石前。
就算是跪着,他依旧挺直着背脊,无视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眉目疏冷、神色默然,仿佛事不关己。
转眼至晨操时刻,持戒长老施施然而来,瞧见渊宵后疑惑问道:“为何在此?”
渊宵低眉垂眸,正色答道:“弟子有过,盗取内丹放走妖物,愿领责罚。”
持戒长老脸色一变,遣跟在身后的渊简,“去濯浣阁玉贰叁,看那花妖还在不在。”
“是,师父。”渊简恭敬行礼,暗笑着睇了渊宵一眼,领命离去。
不到一炷香功夫他便回来了,老实答说不在。
持戒长老本就冷峻的脸色更黑了一层,手上拂尘一搭,厉声道:“渊宵,你可还记得自己是瑶清宫弟子!”
渊宵毕恭毕敬答:“弟子记得。”
“身为瑶清宫弟子监守自盗,私放妖物,大逆不道,有违祖训!”
渊宵俯首叩拜:“弟子知错,甘愿领罚。”
持戒长老正颜厉色斥道:“你倒是胆大,做下此等违逆之事还敢回来领罚!花妖现在何处?若你能将他带回,尚能抹去你一笔罪过。”
渊宵毅然直言道:“花妖不曾害人,不应被剥去内丹囚于牢中,恕弟子无法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