氿柳镇并不是什么大城市,它这一片多的是山地丘陵,气候常年都算得上温暖宜人,在晴朗的蓝天白云中能够清楚的看见那些遥远的山峰,湖水澄澈如银镜,往年也有不少旅客会到这里来赏景游玩。
就算是现在这桩子事闹得大了,大家口口相传一致认为诡异、不安宁,也很难阻止大部分人的热情——大不了绕着走就是了,反正那里也算偏僻。且这世界上有怕事避讳的人,就有百无禁忌的找事人,总有那么一些迎难而上的,专为此而来的。
比如他们。
淡季的时间,趁着人少,他们还能够在到目的地下车之后不紧不慢地去找旅店落脚,一切事都可以在打探清楚之后再进去。
这就是老油条的磨洋工之道。
反正闻人少清是这么表示的。
据当地人所说,那里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荒地,原本的树木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都被
砍光了,地面上的植物也是越长越枯瘦,从外面看过去尤其荒凉。
反常到天上飞过的鸟也得避着那里。
而那死去的羊,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送奶工在一个雾气深重的清晨发现了它的尸体,没找到头在哪里,可是身体都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了。
那闲汉避之不及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他回避了去再次复述具体的场景和更加详细的情况,只叫闻人少清不要再谈及更深,他们二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高兴一下就可以忘了。
他只知道这么多,再多也想不出来了。
夜晚,赵世欢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场景,她独自一人走在雾蒙蒙的小路上,左右两旁的柏树不知为何那么高大,密密麻麻地排着队伫立在前方,幽幽的绿色……像什么呢?明明没有太阳,为什么路上还是会有光亮?
分不清楚是真实还是虚伪,她毫无惧色的扯着步子向前,恐惧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躯体,耳边又模糊的响起了那种声音,如同劝诫一般莫名让人心安。
“这个世界本就是不一样的,许多东西其实本就表里不一,它们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为了共存而相互接受。”
“不得不为了共存……”
“啊!”
赵世欢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刚刚踩到了什么,是硬邦邦的骨头,又或者是一滩液体,在没有低头看清楚之前,它甚至可以是自己。
她握紧拳头,挣扎着蹲下。
迷雾逐渐散去,眼前正是那具山羊的尸体,雪白的毛发,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它正死死地注视着她——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感情,就像怪物的眼睛,隐匿人群之中看不见的怪物。
赵世欢猛然意识到不对,她踉跄着从地上手脚并用地重新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
“头——为什么它会有头?”
此刻怪物的全貌展现在她目前,这是一只长着“人头”的山羊,硕大的一颗头颅上布满了黑色的毛发,从中杂乱无章的露出那一双眼睛,它的眼睛好像顷刻间变了,变成了死不瞑目的眼睛。
“没有血……”
她忽而觉得眼眶微凉,抬手摸了摸,暗红的血液映入眼帘。
周遭愈发嘈杂。
“世欢,世欢?你在说什么?什么一样?”
今夜的月光亮得惊人,室内空荡荡的,每个角落都足以被看清。月亮因为永远不会落幕所以永远宽和地将光芒献给大地,而人类则因为已知的死亡因此不顾一切的索求生命存在的价值。
赵世欢睁开眼,摩挲着身下温暖的床垫,感受到了眼前的真实,缓缓地坐起身看向冯霜妍,她的脸上挂着真切的担心,也有几分询问。
“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了。”
赵世欢低声道:“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一个和人一样的怪物。”
冯霜妍笑了:“既然和人一样,那你又怎么能看出它是个怪物呢?”
“是意识告诉我的,意识说他们没有分别。”
赵世欢一边说着,一边僵着脸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里,一遍又一遍地捋顺,直到心满意足,才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目标明确地一手推开了阳台门,冰冷的晚风灌进房间,一瞬间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她语气略带自嘲地继续说着:“有意思吧,我做的梦一向都很有意思,像恐怖小说一样,无厘头。”
“挺有意思的,不过你穿得少,站在外面别吹感冒了。”
冯霜妍站起身,摸走了桌子上的烟盒,“既然醒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我出去抽会烟,不用等我回来。”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赵世欢倚坐在栏杆上,闭了闭眼:“不用了,姐,你去吧。”
先是“砰”一声门关,而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紧闭着双眼,听着外面的声响,无声地笑了。
……
如果说现实是混乱、肮脏的现实,那我们何不用一个清晰、有序的世界来取代它?
即使这个世界只是虚构。
……
楼下,常无疾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今晚上不睡觉的人还真多,小巳,你也是睡不着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我听得出你们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