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爷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叶知秋,脸上的肥肉抽动了几下,忽然又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难看:“叶三公子果然精明!既然把话挑明了,那兄弟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不错,这批货是有点‘小麻烦’,但以您藏剑山庄的手段,摆平这点麻烦还不是举手之劳?价格……好商量!”
“不必了。”叶知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道不同,不相为谋。钱三爷的‘大生意’,叶某做不起。告辞。”说罢,竟是不再理会钱三爷,径直朝门外走去。
柳闻风立刻跟上。
“叶知秋!”钱三爷终于撕破了脸皮,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长安地界,还没人敢这么驳我钱老三的面子!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休想走出醉仙楼!”
随着他的话音,雅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他留在外面的随从听到了动静,堵住了去路。
叶知秋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道:“钱三爷想留客?就凭你门外那几条杂鱼?”他语气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柳闻风一步抢到叶知秋身侧,手已握紧了短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他能感觉到门外至少有四五个人,气息都不弱。
钱三爷气得脸色铁青,狞笑道:“好!好个叶三公子!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兄弟我不讲情面了!给我……”
他的“上”字还没出口,雅间的窗户忽然“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直扑钱三爷!
变故突生!
钱三爷也算反应快,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向后一仰,同时伸手抓向桌上的酒壶掷向来人!他身旁那两个一直沉默的随从也瞬间暴起,一左一右攻向黑影!
但那黑影速度更快,身形如烟,轻松避开酒壶和随从的攻击,手中寒光一闪,“嗤嗤”两声轻响,那两个随从的咽喉处几乎同时绽开一朵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钱三爷大骇,转身想跑,那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柳闻风甚至没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出手的。他全身紧绷,短刀已然出鞘半寸,挡在叶知秋身前。
叶知秋却似乎对这场刺杀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黑影和钱三爷,只是微微侧身,对柳闻风低喝一声:“走窗户!”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猛地踹开,钱三爷留在门外的随从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景象,顿时大惊,怒吼着扑向叶知秋和柳闻风,也扑向那个制住钱三爷的黑影!
场面瞬间大乱!
柳闻风不及多想,手腕一翻,“听松”短刀完全出鞘,刀光一闪,迎向最先冲到自己面前的一个持棍汉子。刀锋与包铁木棍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柳闻风肩伤未愈,不敢硬拼,侧身卸力,刀锋顺势下滑,在对方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那人吃痛,木棍脱手。
另一人挥刀砍来,柳闻风矮身避开,短刀斜刺对方肋下,逼得对方回刀自救。他招式并不花哨,胜在速度与狠辣,都是霸刀刀法中近身搏杀的实用技巧,配合“听松”短刀的锋利,一时间竟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
而制住钱三爷的黑影,更是如同虎入羊群,身影飘忽,手中那柄薄刃每一次闪烁,必带起一蓬血光,钱三爷那些随从虽然凶悍,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反而接连倒下。
叶知秋并未出手,只是冷静地站在柳闻风侧后方不远,目光扫视全场,偶尔出声提醒柳闻风注意身后或脚下的障碍。他的镇定,无形中给了柳闻风极大的支撑。
眼看手下死伤惨重,被挟持的钱三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货我不要了!不要了!”
那黑影冷哼一声,手中薄刃微微用力,在钱三爷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嘶哑难辨:“说,谁让你来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钱三爷吓得尿了裤子,语无伦次:“是……是‘那边’的人……让我用珠子试探……看看叶三身边有没有生面孔……有没有……霸刀的路子……”
霸刀的路子!柳闻风心中剧震!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叶知秋和霸刀山庄可能的关系?
黑影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犹豫,手中薄刃一抹,钱三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肥胖的身体软软倒下。
“走!”黑影低喝一声,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已从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
叶知秋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柳闻风:“跟上!”
两人紧随其后,也从窗户跃出。醉仙楼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巷,黑影在前面疾行,速度极快,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叶知秋和柳闻风施展轻功,勉强跟上。
七拐八绕,甩开了可能的追踪,黑影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转身。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柳闻风勉强看清,这是一个身形瘦削、蒙着面的男子,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叶三公子。”蒙面人对叶知秋抱了抱拳,声音依旧嘶哑,“主人让我传话:’夜枭’已接单,目标确系柳姓少年,与藏剑无直接关联,但雇主身份隐秘,似与京中某位贵人有涉。长安已非安全之地,请公子早做打算。另外,今晚之事,主人已替公子料理干净,醉仙楼那边不会留下把柄。”
叶知秋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替我多谢你家主人。这份情,叶某记下了。”
蒙面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弃的宅院前,只剩下叶知秋和柳闻风两人。寒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醉仙楼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柳闻风握着仍在滴血的短刀,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番搏杀虽然短暂,却凶险异常,肩头的旧伤也被牵动,隐隐作痛。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脑子里回响着钱三爷临死前的话,和蒙面人带来的消息。
“夜枭”的目标果然是自己!而且,似乎牵扯到了京中的贵人?是谁?为什么要抓自己?是因为霸刀山庄?还是因为……叶知秋?
“他是谁?”柳闻风看向叶知秋,声音有些干哑。
叶知秋望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才道:“一个朋友的手下。”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朋友,但柳闻风能猜到,必然是叶知秋在长安布下的、不为人知的暗线之一。
“钱三爷说的‘那边’的人,还有‘霸刀的路子’……”柳闻风追问。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有人在试探。试探我身边是否多了霸刀山庄的人,试探你和我的关系,也试探……我对某些事情的态度。钱三爷不过是个棋子,死了也就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刺杀只是棋盘上随手拂去的一粒灰尘。
柳闻风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不是江湖恩怨,快意恩仇。这是长安,是权力的角斗场,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杀机。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多方势力觊觎、试探。
“是因为我,才惹来这些麻烦,对吗?”柳闻风涩声问。
叶知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从你被‘夜枭’盯上的那一刻起,麻烦就已经来了。区别只在于,你是一个人面对,还是……”他顿了顿,“在我身边面对。”
他走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柳闻风:“擦擦。”
柳闻风这才发现,自己脸颊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点。他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帕子上带着叶知秋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今晚的事,不必多想。”叶知秋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回去好好休息。长安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但既然已经趟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柳闻风手中染血的短刀,那“听松”二字在晦暗光线下依稀可辨,“就得学会怎么活下去,怎么……把水搅得更浑。”
说完,他转身,朝着“听松别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直,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柳闻风站在原地,握着那方染了血污的帕子,看着叶知秋渐渐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短刀上未干的血迹。
活下去……把水搅浑……
他忽然觉得,那把名为“听松”的短刀,握在手中,比他那柄家传的“凌寒”,似乎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