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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桥头赊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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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暮春,天气已经有些软绵绵的熏暖,但早晚还沁着凉。运河边,杨柳才刚抽出嫩黄的芽,水波被往来的船只犁开,晃动着岸边石阶的青苔。

柳闻风蹲在拱宸桥第三级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粗粝的桥墩。他身上的墨蓝劲装料子是好料子,蜀锦,暗纹是霸刀山庄特有的卷草刀纹,可现在皱得像块咸菜干,肩头还蹭了几道灰白的墙粉。他死死抱着怀里用灰布裹着的长条物件,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在略显嘈杂的码头背景音里,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把怀里那物件抱得更紧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桥那头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刚出笼的肉馒头,白胖胖,顶着个俏生生的褶,香味混在湿润的河风里,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身前展开的一方灰布上。布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乌沉沉的,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正中一个古朴的“柳”字。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桥头蹲守的第三天。前两日他还只是干坐着,从日头初升坐到暮色四合,腰腿酸麻,无人问津。今天一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一热,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块破灰布,又从贴身的暗袋里抠出这块代表他身份的弟子铁牌,往地上一搁。不像是做买卖,倒像是某种无声的、倔强的抗议。

抗议谁呢?抗议那个他连面都没见过、只知道是蜀中唐门某个旁支小姐的“未婚妻”?抗议父亲拍着桌子定下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婚事?还是抗议这该死的、身无分文又拉不下脸回去的窘境?

旁边一个卖竹编蝈蝈笼的老汉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隔着两步远,压低声音道:“小郎君,你……你这到底是卖啥嘞?”

柳闻风脖子一梗,硬邦邦吐出两个字:“卖刀。”

“刀?”老汉瞅瞅他怀里那灰布卷,又瞅瞅地上那黑铁牌,满脸写着不信,“这……光摆个牌子,谁晓得是啥宝刀?你得亮出来给人瞧瞧嘛。”

柳闻风抿紧唇,不吭声了。亮出来?把他霸刀山庄柳氏一脉嫡传子弟的贴身佩刀“凌寒”亮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桥头,像街头杂耍卖艺那样任人品头论足?他丢不起那个人,霸刀山庄更丢不起那个人。可这牌子……除了霸刀山庄的人,又有几个认得?

他正梗着脖子跟自己生闷气,一片极其明亮耀眼的色泽骤然撞入了他的视野,几乎驱散了周遭灰蒙蒙的空气。

那是毫无杂质的明黄色,仿佛将最纯正的金线与阳光一同织就,明亮、夺目,却并不流于俗艳,而是透着一种内敛的华贵。衣料是顶级的蜀锦,随着来人的步履,在晨光下流淌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衣袍的剪裁合体而利落,袖口与衣襟处以略深一色的金线绣着繁复的藏剑山庄纹饰——轻剑与重剑的回环,精巧而富有韵律。来人腰间束着镶嵌墨玉的革带,背后负一柄剑鞘修长、装饰典雅的轻剑,剑柄与鞘口镶嵌的宝石在明黄衣袍映衬下熠熠生辉;而一柄形制更为古朴厚重的重剑,则以独特的背挂方式稳固定于身后,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沉稳凝练的气息。这身打扮,行走在这烟火缭乱的码头,宛如一颗坠入尘世的星辰,突兀又耀眼,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

柳闻风下意识地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看着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身姿挺拔,如孤松玉立。他的面容是江南山水浸润出的清隽俊逸,长眉凤目,鼻梁高挺,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却无半分江南烟雨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洞彻的冷静,仿佛能映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紫竹杆狼毫笔,笔杆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灵活转动,目光先是在柳闻风脸上停了停,掠过他眉宇间强撑的倔强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又扫过他怀里紧抱的布卷,最后落在那块乌沉铁牌上。

“卖刀?”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但字音清晰,有种不易动摇的平稳。

柳闻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脚下发软,狼狈地晃了晃才站稳,怀里的刀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胸膛。他扬起下巴,努力让声音显得冷硬而不容置疑,却掩不住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虚张声势:“三百两!不议价!”

旁边的老汉倒抽一口凉气,看疯子一样看着柳闻风。

男子——叶知秋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去看那布卷,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闻风那张因为激动和饥饿微微泛红的脸,以及眼中竭力掩饰的慌乱。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笔尖虚虚点了点柳闻风怀里的东西,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柳闻风无端端觉得被看透了一切窘迫:“刀是好刀,可惜蒙尘。人也……”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颇有胆色。只是,你确定要在这里,卖这个价?”

柳闻风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恼,一半是羞。他能感觉到码头上来往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更多是落在那袭明黄身影上,又好奇地扫向自己,如芒在背。他当然知道这价开得离谱,可他有什么办法?典当行他去过了,那朝奉捏着“凌寒”,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开口只给五十两,还一副施舍的嘴脸。他柳闻风就是饿死,也不能让家传宝刀受这份折辱!

“就三百两!爱买不买!”他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饿的。

叶知秋静静看了他两息,那目光平静却有分量,压得柳闻风几乎要喘不过气,想别开脸,却又倔强地瞪回去。然后,叶知秋忽然笑了,不是嗤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很淡地笑了一下,眼角微微弯起,那点锐利便被温和覆盖,却更让人捉摸不透。

“三百两,现银我没有。”他慢条斯理地说,在柳闻风眼中希望破灭、怒火更炽之前,话锋轻轻一转,像春风拂过柳梢,不经意,却带来了转折,“不过,我可以赊给你。”

“赊?”柳闻风愣住了,怀疑自己饿出了幻听。

“嗯,赊。”叶知秋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赊给你五百两。现在,跟我走。”

柳闻风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五百两?赊?跟他走?去哪?这人谁啊?骗子?人牙子?还是……他猛地抱紧刀,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对方——尤其是对方腰间和背后那标志性的轻重双剑:“你……你谁啊?藏剑山庄的?凭什么信你?我凭什么跟你走?”

叶知秋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也不恼,依旧转着那支笔,目光掠过柳闻风紧抱刀的手臂,那姿态是全然护卫的、未经世事的稚嫩。“就凭你现在,除了怀里那把刀,一无所有。”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也凭我叶知秋,在杭州地界上,还算有几分信誉。三百两买刀,是买卖。五百两赊给你,是投资。我看重的,是使刀的人。”

叶知秋。

柳闻风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听过。藏剑山庄叶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人物之一,名声不仅在于家传武学,更在于其点石成金的经商手腕。父亲有一次酒后点评天下年轻俊杰,也曾提过一句“藏剑叶知秋,其智近妖,可惜非我道中人”。

竟然是……他?这副“行走的金山”模样,倒真是名不虚传。

叶知秋不再多言,只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选择。那身明黄锦袍在薄薄的晨光下,几乎有些灼眼,与他身后浑浊的河水、嘈杂的码头、灰头土脸的自己,割裂成两个世界。

河风吹过,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包子的香气。肚子又在尖叫。柳闻风低头看看怀里灰扑扑的布卷,又看看地上孤零零的铁牌,最后抬眼望向叶知秋。那人站在桥头微光里,衣袂上流转着淡淡金辉,神情淡然,仿佛提出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跟他走,有五百两,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再蹲在这桥头喝风,面对这个让他自行惭秽、又充满未知的藏剑弟子。

不跟他走……继续蹲在这里,直到饿晕,或者灰溜溜地回去,面对父亲的震怒和那桩该死的婚事?

柳闻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铁牌,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孤注一掷的苍白和倔强。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我跟你走。五百两,我会还你。”

叶知秋脸上没什么意外,那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点点头,很随意地转身,语气平常:“跟上。先吃点东西。”

柳闻风抱着他的刀,迈开发僵的腿,跟在那片耀眼得几乎有些过分的明黄身影后,离开了拱宸桥头。他能感觉到背后老汉和其他行人惊诧、好奇、或许还有羡慕与揣测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桥下运河水缓缓流淌,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一前一后、走向未知的两个人影。一个衣衫华贵,神色从容;一个形容狼狈,步履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柳闻风不知道这一步踏出是福是祸,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怀里那冰冷的刀鞘,仿佛那是他与过去那个被安排好一切的霸刀山庄小公子之间,唯一的、也是脆弱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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