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语文课轮到李晋茂上台五分钟演讲。

李晋茂神情严肃认真，台下抢先笑成一片：“茂哥，新风格不适合你啊？”“顾太太还没来你就先摆开架势了吗？”“这张脸上出现认真这种情绪，太可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晋茂放在展示台上的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实体书，翻到《故乡的食物》这一篇，顾太太驻足在教室前门看投影。李晋茂：“我之前一直以为写作文就是挤一盒快用完的牙膏，明明知道没什么了，还得强逼着出来，相信在座的大部分也是这种感受，因为我们班大部分都是语文困难户，直到一个高人指点我，她说作文就是写真感受，无论你的感受是否合乎主流，只要你诚实地写出来，有一个人感同身受，这就是成功的作文。”

底下不笑了，但开始窸窸窣窣，顾太太压住场面：“先别讨论高人是谁，先看台上这位指点过的高徒怎么说。”

书是崭新的，李晋茂压住实体书的书页，不让它“自动”翻页：“请大家读一读这篇文章，他没有词藻堆砌的华丽语句，也没有名言警句开头，更没有假大空的结尾升华，只有简单的语言写真实的感受。”

汪曾祺的这篇《故乡的食物》分六个小节，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端午的鸭蛋》这一节，这一节让高邮鸭蛋在文学史上声名远播，李晋茂选的却是第一节《炒米和焦屑》。

李晋茂留一段阅读的时间后继续说：“我之所以觉得这一段亲切，是因为除了鸭蛋，在其他五节当中我最熟悉的就是炒米，初中学校旁边的商店经常进小包装炒米的货，我、渊子和孙易打完球就会光顾那家店，我们吃的时候都觉得这东西吃了和没吃一样，肚子里没实感。看到汪曾祺的文章，他说‘炒米是吃不饱人的’，我感同身受后觉得他写的真好。”

顾太太当场评价他的演讲：“作文是分享想法和情感的重要渠道，李晋茂学了这么多年语文总算破题了，他说的话不多，但能看出是用心阅读之后的感受，昨天孙易做五分钟演讲，分享的内容和你虽然不同，但身后好像有相同的影子。想必是同一位高人吧？”

李晋茂诚恳回答：“是。”

顾太太没理会底下的猜测和讨论，强行进入到正常课程。

第二天语文课轮到林霜野做五分钟演讲，一班的大部分男生还没和林霜野完全混熟，依旧停留在零星的打招呼阶段，自然不会起哄。

林霜野做了一份PPT，标题是《海子的诗》，李晋茂转头问斜后方的刘婉婉：“海子？直接说‘海的诗’我还能理解，你们流行加一个‘子’做后缀吗？”

刘婉婉对李晋茂的语文水平早有预料：“海子是一个诗人的笔名。”

林霜野点击鼠标，翻动界面讲解：“海子是现代诗人，在不同阅读偏好人的心中，他的代表作也许不一样，在大部分普通人的心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最好生活的最高诠释，‘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心怀理想人的心中，《以梦为马》中的‘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可以作为座右铭；在思古念旧人的心中，《日记》里面的‘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是人类纯粹情感的迸发。现在我们很少读诗歌了，它好像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独有的产物，透着慢条斯理和古旧味道，它不能像短视频带给我们视觉冲击和听觉震动，但它也许能丰富我们的感知力。”

林霜野的演讲很短，第二天，年级主任就在广播站里通报批评一封不知道从哪缴获的情书：“还说什么‘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你还能关心人类？看看自己的成绩够不够留在省内读大学，要是不够，你还是关心到时候去哪一个偏僻的地方吧！”身负名校率的年级主任说话糙，愤怒没让他仔细思考这句熟悉的话的出处。

顾太太最近阅卷总算能逃脱那些华丽词藻的折磨，男生的语言单调无味，但总算开始不套用那些优秀作文模板，不人云亦云虚无的道理，开始写自己的感受。顾太太趁势追击，这几天发放了很多阅读材料，希望能借机进一步提升一班的语文素养，李晋茂和林霜野来来回回搬了两趟资料，回办公室看到顾太太还站在打印机前面，两人对视一眼，在难以承受的体力劳动面前，宿敌也得打配合。

林霜野先开口：“顾老师，物理那边今天发了三张卷子做今晚的作业，我得去搬一下，让李晋茂在这搬语文，行吗？”顾太太从下滑的镜片上方看过来。

李晋茂注意观察顾太太的表情，和林霜野对话：“试卷那么重，你要不然回去叫陈晓渊？”

林霜野：“今天还得发物理新资料书，陈晓渊已经一个人搬两趟了，我搬得少就多跑几趟吧。”

顾太太取下危悬的眼镜：“李晋茂，你去找一些男生来帮忙搬。”

李晋茂：“今天可不行，今晚半决赛，人都在篮球场呢，要不然这些阅读材料明天搬？”

顾太太妥协摆手，两人立刻逃离，只不过方向相反。林霜野拔腿回教室，李晋茂拔腿往楼下跑，跑了几步，险险止步，回头追林霜野。

林霜野回到教室，活动课时间，教室里只剩下刘婉婉一人在做手工娃娃。

没等林霜野坐下好好地喘口气，李晋茂就一手拉一个胳膊，把两人往外拖：“你们俩得去当拉拉队给我们加油，已经半决赛了，你们作为集体的一员还不参与是什么意思？”

刘婉婉张嘴就咬手，李晋茂被迫放开，林霜野有样学样，李晋茂原地跳了个高。

刘婉婉：“不去！这个比赛不算是集体的，只能称为‘全校男生模拟猴子抢球活动’。”

林霜野说话言简意赅：“不去。”

李晋茂急得团团转，作假话刺激两人：“对面喊话说你们其实都是丑八怪，不然怎么不出现呢？”

刘婉婉眯眼：“玩反证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