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曦晨捏着手里的纸:“你是想说大家根本放不下。”
“放不下才是常态。”夏至捡起一个小石子丢进了湖里,“大家都是背着东西生活。”
权曦晨看着石子落入水中的方向:“那要背到什么时候呢?”
“背到……”夏至看着湖面上的水波纹慢慢消失,“背到这个重量和自己融为一体为止。”
“融为一体是什么感觉?”权曦晨问道。
“允许它存在,允许自己痛苦。”夏至说道,“允许一切发生。”
权曦晨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那这个境界要很高了。”
“要么是境界很高,要么是没办法了。”夏至说道。
权曦晨看向夏至:“听起来更绝望了。”
夏至笑了下:“没办法的时候就是最有办法的时候。”
“退无可退。”权曦晨看着远处说道。
“对,退无可退。”夏至点了点头。
权曦晨很用力地叹了口气,他看向夏至:“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话。”
“不客气。”夏至朝他笑了下,“也谢谢你喜欢我的画。”
权曦晨看了一眼手上的纸,也笑了:“很可爱,画得有种没什么烦恼的感觉。”
夏至点点头:“希望你可以烦恼少一些。”
“谢谢。”权曦晨站起来道,“我就先回去了。”
夏至也跟着站起来,本来想问他明天还来不来,又觉得这样会很给人负担,于是说道:“我家里还有一些关于你的画,你要是不介意,我回头可以带过来给你,那些不是丁老头儿。”
权曦晨没什么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啊,不麻烦的话就带给我吧,谢谢你了。”
等权曦晨走了,周寄言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了,夏至看向他:“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就四处溜达溜达。”周寄言说着看了看夏至手里,“送出去了?”
“啊。”夏至很疲惫地点点头,“他女朋友走了。”
周寄言“嗯”了一声,夏至看向他:“你知道啊?”
“了解一些。”周寄言说道。
夏至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难不难完成的问题了,是没什么必要了。”
“为什么?”
“我并不觉得他目前的状态是把这件事儿放下了。”夏至说道,“甚至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都是很难的。”
“但你要完成的并不是非要当他女朋友不是吗?”
周寄言的话颇有种一语点醒梦中人的感觉。
“也对啊。”夏至点点头,“行,那走吧,我请你吃饭。”
“还没成呢就请上饭了。”周寄言笑了笑道。
“那成不成的,好朋友见面难道不应该吃顿饭吗?”夏至拍了拍周寄言,“走走,想吃什么你挑。”
回到家,夏至并没有忘记要给权曦晨带画的事情,因为数量很多,她还是打算挑几张拿过去,拿太多显得很恐怖,像是她监视人家很久了一样。
虽然,也确实是这样吧。
夏至挑了三张她比较喜欢的,还特意用不同的收纳袋装好了,不过第二天权曦晨没有来。
“可能是有事情。”周寄言说道。
夏至看了一眼时间:“再等等吧。”
一直等到路灯亮起来,权曦晨还是没有来,夏至叹了口气:“算了,走吧。”
此后的第二天、第三天……
夏至都没有再见到权曦晨,就像是突然间消失了一般。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夏至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她对周寄言说道:“你想回去吗?”
虽然问得没头没尾,但周寄言明白夏至的意思:“想啊。”
夏至看了周寄言一眼,苦笑道:“但幸好有你陪着我,要不然我真的觉得有点崩溃了。”
“这么说有点自私了。”夏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要是比我先回去……”
周寄言默默等着夏至说完。
夏至把脑袋搭在椅背上,看着天空道:“那也挺好。”
周寄言余光注意到夏至眼角处滑下去的眼泪,听到她继续说:“回去的话,咱俩要是还能见上就更好了。”
“咱们这么有缘分肯定会见到的。”周寄言望着前面说道。
“是吧。”夏至笑了笑,她坐直了也跟周寄言一样看着前面,“今天就等到这儿吧,我要回去了。”
周寄言看着夏至起了身,她拍了拍周寄言的肩膀:“走了。”
“我明天去帮你问问。”周寄言也起了身,“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谢了。”夏至朝他点了点头。
其实夏至根本没走,她兜了一圈,上了个厕所,又重新回到了湖边,她不知道周寄言干嘛要帮她做到这个地步,她自己都不想努力了。
眼前的湖水在夜幕的笼罩下像是一个黑洞,可以通往世界另一端的入口。
夏至朝湖边走过去,突然间一个小女孩儿叫住了她。
“姐姐。”女孩儿手里拿的是她放在收纳袋里的画,“你的画。”
夏至看着她,接过了画:“谢谢。”
“走吧,夜里太黑了,不要离湖边这么近。”夏至朝女孩儿伸出手,“咱们去人行步道走。”
女孩儿牵上夏至的手,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往回跑。
女孩儿妈妈看着夏至说道:“还真是你的画啊,画得真好。”
夏至朝女孩儿妈妈笑了下,从里面拿出来一张风景占大篇幅的,蹲下来递给了女孩儿。
“送我嘛?”女孩儿问道。
“嗯。”夏至点了点头,“谢谢你。”
女孩儿高兴地接过画,她妈妈在旁边儿说道:“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女孩儿听话地说道。
夏至摸了摸女孩儿的头,站起来对她妈妈说道:“也谢谢您,我先回家了。”
女孩儿妈妈看着夏至,沉默了两秒开口道:“嗯,路上注意安全。”
夏至转身走的时候,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蛮可笑的。
所以逃避到底是否可耻,又到底是否有用呢。
带着这个问题,夏至在第二天再次准时到达了湖边,她看了看对面的长椅,权曦晨不出意外的没在。
但周寄言好像也没来。
夏至今天其实都没有带画,她觉得带不带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多亏了周寄言没有按时到达,夏至开始有时间思考心里的问题。
不过生活中大部分问题其实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好像怎么想都对,又好像怎么想都不对。
所以人们只好不断地去实践,头破血流的、死皮赖脸的、不止不休的。
“好累啊。”夏至像是呼出一口气般地说出了这句话。
不远处有小朋友跑来跑去的,夏至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好像任何烦恼都抵挡不住她奔跑的速度。
夏至倒是很少有历尽千帆的想法,她十分认可不同年龄阶段所承受的痛苦,并不认为年龄的增长会全然抹掉那些痛苦的回忆,不是不痛了,只是走远了。
人不可能在原地兜圈,即使要绕着走,也始终是在走不同的路,只不过不是直线罢了。
平静的湖面传来了一些动静,夏至回过神来看过去,看到有人在湖里扑腾。
一个老太太站在湖边大喊,眼看着要走进湖里,夏至忙起身冲过去把她拉了回来。
夏至往周边看,并没有足够长的树枝。
好在这会儿已经有很多人被吸引了注意,夏至看到有人拿了湖边绑着的救生圈往这边儿跑。
夏至和这人一块儿把救生圈丢了出去,但角度不行,两个人又拽着绳子往落水者那边儿调整,周围有人大喊,让小孩儿抓住救生圈。
在对方抓住救生圈之后,又来了几个人一块儿拽着绳子把他往岸上拖。
万幸是给弄上来了,夏至一边看小孩儿的状态,一边打了急救电话。
等救护车把小孩儿拉走,夏至才发觉自己有了些意识,仿佛她刚才那一系列举动跟做梦一样。
人群渐渐散了,和她一块儿救人的一个阿姨拍了拍她的肩也走了。
夏至在原地站了会儿,也准备回家,路上夏至仍然觉得有些恍惚,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或许回去睡个觉就好了。
恍惚间,夏至听到有人叫她,下意识觉得是周寄言,她想回头去看。
又听见周寄言大喊了她一声,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响亮的鸣笛。
夏至突然想到了自己救人前思考的那个问题,人们其实不应该把自己的某种行为定义为“逃避”。
“欢迎回到炮灰404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