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铁壁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所有能动的百姓都被动员起来，挖黏土、筛沙、砸石灰石。火器司的工匠临时改行，垒起简易的窑炉烧制石灰。苏砚在各个工点间穿梭，指挥配比，调整工艺，嗓子很快就哑了。

卫昭也没闲着。她重新布防，将还能战斗的士兵分成三班，轮流守城、休息、参与筑城。关内所有金属器物，从破锅烂铁到阵亡将士的刀剑，全部收集起来，熔铸成箭簇和守城器械的零件。

夜幕降临时，第一段城墙的修补完成了。

新补的墙体呈灰白色，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微光。苏砚用手敲击，声音沉闷坚实。她让人用蛮族留下的火油试验，火焰在墙体表面燃烧片刻便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

“成功了！”一个工匠激动地大喊。

但苏砚脸上没有笑容。她看着关外漆黑的荒野，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太顺利了。

蛮族明明知道他们在修补城墙，为什么没有趁机进攻？是在准备更大的攻势，还是……

“殿下。”她找到正在城头巡视的卫昭，“我想带人夜探敌营。”

卫昭猛地转身：“你疯了？”

“敌营太安静了。”苏砚指向黑水河对岸的点点篝火，“按周将军所说，他们应该趁我们修补城墙时加紧骚扰才对。这种安静，不正常。”

卫昭沉默。她也有同样的疑虑。

“本宫派斥候去。”

“斥候看不清关键。”苏砚坚持，“那些仿制的弩，那些改良的火油，我需要亲眼看看他们的装备，才能判断技术泄露到了什么程度。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想找找，有没有中原人的痕迹。”

内奸，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卫昭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让步：“带二十名最精锐的玄甲卫，秦远随行。子时出发，寅时前必须回来。若遇险，立刻发信号。”

“是。”

子夜，月黑风高。

苏砚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涂了炭灰。秦远和二十名玄甲卫同样装扮，如一群幽灵般溜出城门，借着夜色掩护，向黑水河摸去。

河水冰冷刺骨。他们用羊皮囊做成简易浮具，悄无声息地泅渡过河。对岸的蛮族营地篝火稀疏，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夜袭。

苏砚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营地外围是普通的皮帐，但越往里，帐篷的形制越规整，甚至能看到几顶中原样式的军帐。

她做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两组。秦远带十人吸引注意力，她带十人潜入核心区域。

蛮族的守卫比想象中松懈。或许是因为连日的胜利让他们骄纵，或许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有人来探。

苏砚潜到一顶最大的军帐后，用匕首划开一道小缝。帐内灯火通明，几个穿着蛮族服饰的人正在议事，但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

“铁壁关撑不了几日了。等城墙补好，我们的火油也该用完了。”一个声音道。

“放心，青梧先生又送来一批。”另一人笑道，“还有那些弩，虽然准头差点，但数量够。到时候万箭齐发，够卫昭喝一壶的。”

“只是可惜了那些工匠，先生说了，技术拿到手，人就不能留了。”

“几个匠人而已，死了就死了。等拿下北境，要多少工匠没有？”

苏砚的心沉到谷底。果然，京城失踪的工匠，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而且听这话，凶多吉少。

她正想再听，忽然帐内一人起身：“什么声音？”

被发现了！

苏砚立刻打手势撤退。但已经晚了，营地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个穿着蛮族贵族服饰的中年男子走出大帐，面带微笑：“本王子等你们很久了。苏姑娘，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乌维王子，蛮族可汗的长子，此战的主将。

秦远等人立刻拔刀，将苏砚护在中间。

乌维打量着苏砚，眼神玩味：“早就听闻长公主身边有个奇女子，擅造火器。今日一见，果然胆色过人。怎么样，要不要投靠本王？卫昭能给你的，本王加倍。”

苏砚没有回答。她在快速观察周围，东侧守卫相对薄弱，但那里堆满了火油罐，一旦动手，极易引发大火。

“不说话？”乌维挑眉，“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拿下！”

蛮族士兵一拥而上。

玄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刀光闪动，瞬间砍翻数人。但敌人太多，如潮水般涌来。

苏砚边战边退，忽然脚下一绊，是个半埋在土里的陶罐。她灵机一动，踢翻陶罐，火油流淌一地。

“退后！”她对玄甲卫大喊，同时点燃火折子，抛向油面。

轰！火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暂时阻隔了追兵。

“走！”

众人趁机向□□围。但没跑几步，前方又出现一队蛮族骑兵，为首的正是刚才帐中说话的那人。

“苏姑娘，此路不通。”那人笑道，“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苏砚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是铁壁关的方向。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

乌维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蛮族士兵仓皇来报：“王子！铁壁关守军突袭我们左翼营地，攻势凶猛！”

是卫昭。她发现情况不对，主动出击接应。

乌维狠狠瞪了苏砚一眼：“算你走运！撤！”

蛮族军队匆忙回防。苏砚等人趁机杀出重围，向黑水河狂奔。

回到铁壁关时，天已微明。关门前，卫昭一身戎装，立于马上，身后是列阵的将士。晨光映着她的铠甲，如战神临世。

看到苏砚平安归来，她紧绷的神色才稍松。

“受伤了吗？”卫昭下马，走到苏砚面前。

“没有。”苏砚喘着气，“但我听到了重要情报，青梧先生又送来了一批火油和仿制弩。还有，京城的工匠在他们手里，但恐怕活不了了。”

卫昭眼中寒光一闪：“本宫知道了。”

她转身，对全军高声道：“蛮族欺我大周无人，屠我村庄，困我边关。今日，本宫在此立誓，此仇必报，此恨必雪！诸君可愿随本宫，杀尽蛮贼，卫我河山？”

“愿！愿！愿！”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碎了北境的晨雾。

苏砚看着卫昭挺直的背影，看着关内将士重新燃起的斗志，忽然觉得，也许这座残破的铁壁关，真的能守住。

因为守关的，不是城墙。

是人。

是那个站在所有人前面，永不后退的长公主。

而她，愿意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时，蛮族的号角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