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放榜的日子也并不是闲度的。
舒泩跽坐在下边,与顾太师聊着当今北边的形势。
小狐狸趴在一旁的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
舒泩面色略带肃穆地说着自己的看法,“北边士族自高祖建朝以来,以八柱国为新贵族盘桓整个朝野,内为相臣,外为将军,盛极一时。所幸太宗武后惠宗【1】大力推崇分科取士,为消弭八柱国类对朝野的掌控之势,士子出自寒门亦可投牒自试,八柱国日渐式微,当今太后便出身于八柱国,圣上亦觉宣宗朝时以高相为首的寒门太过气盛,便贬高相,复起八柱国,以便再次形成对峙之势。只是老师,有一话我不得不讲……”
他眼中存着几丝忧虑,也有几分笃定的意盛,抬头与顾太师对视,“老师,八柱国纵是式微,但毕竟盘桓于北方数年,盘根错节,便就是怕此局非日渐平衡,我惟恐会日渐失衡……不如借用新贵,士族虽是圣上母族,而尾大不掉,如今不过是借助圣上起势,才甘愿俯首,日后若是再次起势,便又是一轮往复……”【2】
顾太师冷眼望他,不回应,不赞同,也不否认,“继续说。”
舒泩看着他,翕了翕唇,“老师,倘若借助新贵……此既非借八柱国之力,也非单纯倚靠寒门,几十年来,这些新贵大都出身自没落贵族偏支,由扶持而兴起,与当年如日中天的贵族士族截然不同,他们单纯是倚靠武后惠宗而起势,如今便也只能倚靠圣上,不如以此,来抗衡八柱国与寒门,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话还未完,便被顾太师所掷银杯而中止。
“够了,一派荒唐!”
顾太师眼中有寥寥火光,“如今新贵与寒门有何等矛盾,如何便会三足鼎立?之前高相不过十数年,便为寒门之首,新贵何尝不是从此而来?世间寒门都是类同,不过都是偏僻处的小贵族出身,再不至便也是一般地方家族罢了,何时有过真正的寒门?”
他深吸一口气,“广之,新贵与寒门之间,本就出自同源,不过都只是看圣上的旨意行事罢了。圣上要压先帝手上兴起的寒门,便起复母族,而那些新贵不就是先帝手中弃用的先前的寒门罢,你若是再度启用他们,安知尔等不会抱团颠覆……”
“寒门便如先帝之言……”
舒泩等着顾太师说下去,但不料他却缄默不言。
寒门便如先帝之言,只能兴三代而矣。
一、二代忠勇,三代中庸,四代平庸。
平庸即无用。
无用即要沦为弃子。
顾太师笑起来,“所以当今圣上,颇不喜寒门……寒门,多为短视。”
舒泩听到此,梗了一梗,然看了看他老师的神色,沉默不语,不愿触老师霉头。
但顾太师不以为意,反倒提起来了他事,“广之啊,要说越出寒门之槛,还有一招,就是不知你知不知?”
舒泩抬起头来,知道他老师又在拿他寻开心,他也搞不懂自己老师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遂回道,“泩不知。”
顾太师笑着说,“为师同你说,荐举上去之后,若考试不第,也不要紧。圣上盛年时获一掌珠,为幺女,宠得如珠似玉,时常带在身边,现今十八,拖到此时还未许婚……”
顾太师满脸调侃,“广之,你生得如此清隽多情,貌若玉君,我还从未见过谁家郎君长得如你这般朗若玉树。且你这婚事还未定,若是落第,不妨去寻这位金枝玉叶,若成了圣上掌珠的驸马,落不落第还有何重要?”
因自小便被一众师兄与老师调侃,舒泩早就对此类言语左进右出,全当是老师夸自己,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笑着反驳,“老师这不是埋汰我,我岂有面目去攀那金枝玉叶。老师还是教我中第罢了。以我之能,若是不幸落第,那便是还需再磨砺一年,不得考官喜爱,那便再待来年罢了,怎会另寻他路……”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
顾太师看着他的神态,心里轻叹口气,睥了他一眼,掩住了眼中深藏的如同刀锋般的冷酷,未有答话。
只是听着他这最得意的弟子继续说着。
与老师告辞后,舒泩带着他的小狐狸打算回寝居,岂料小狐狸一出他老师的堂屋,就挣开他的怀中,径直跳到舒泩肩上去,用毛茸茸的大尾巴紧紧地裹住他的脖颈。
阴阴地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广之,你生得如此清隽多情,貌若玉君,我还从未见过谁家郎君长得如你这般朗若玉树。且你这婚事还未定,若是落第,不妨去寻那位金枝玉叶,若成了圣上掌珠的驸马,什么官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舒泩,你说如何?可不就是美事一桩吗?”
舒泩听到她的话,一时失笑,摸了摸脖子上暖绒绒的大尾巴,笑道,“七娘,你方才不是说那儿暖和,在那里睡上一会儿吗?这么句话也听见了?”
有狐七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问,“你说如何呢?”
舒泩大笑起来,“我虽未有婚配,但心上早已有一美娇娘。我日思夜想,只待得了官位娶她进门,为她挣个诰命,与她厮守一生,恩恩爱爱永不别离。哪有心思想着去做那劳什子公主的劳什子驸马呢……”
他哄她,“再是金枝玉叶,哪有我的七娘好。我的七娘人美心更甚,对我最最好,是我见过最美的女郎,我心慕久矣。待有机会,便要取之入门,丝毫不敢轻慢。”
有狐七冷“哼”了一声,暂且放过了他。
尾巴松开,把爪子收起来,环住舒泩的脖子,用尖尖的利齿轻轻抵住他的下颔,咬住最底下的软肉,轻轻地咬呲了几下,以示惩罚。
舒泩轻轻“嘶”了一声,试图用此来讨好她,被有狐七冷酷地扭过头给拒绝了。
舒泩顺势将挂在自己肩膀上的有狐七用手捞了下来,继续抱在怀里,继续问她,“七娘,原来你一直醒着的啊,我倒是不晓得,七娘这么喜欢同我在一起,连我与老师这般不讨你喜欢的对话,你也要在一旁听着……”
有狐七哂笑了一声,刚要反驳,便听见从外边奔跑进来的声音,顺势息了声。
“广之,广之——”听着是舒泩四师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