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景和王府冠盖云集,一派盛景之下,却暗布着刀光剑影。
正厅之中,各国使者分坐两侧,上首之位,沈晏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含浅笑,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里,藏着潇洒风流的霸道不羁,眉眼间的浅笑,难掩眼底的凛冽锋芒,俊美得逼人心魄。
乐荣立在他身侧,青色素袍加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未施粉黛,素雅天成,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腰间那枚双鱼佩,被她刻意用衣襟掩住,只露出一角莹润的玉色,更衬得她身姿清绝,气质出尘。
她的目光,始终凝在王府大门的方向,心潮翻涌。两载光阴,恍如隔世,今日,她终于要见到那个刻入骨髓的人了。
忽闻一声唱喏,声震四野:“南蛮苍狼部狼王,夜煌,携王后,到——”
乐荣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她抬眼望去,只见夜煌一身玄色兽皮长袍,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周身散发着草原霸主的凛冽之气。
而他身侧,被他小心翼翼牵着的女子,一身白衣胜雪,容颜绝世,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姜娇。
四目相对的刹那,姜娇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迷茫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狂喜,以及深入骨髓的痛苦。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逃亡路上的颠沛,冷宫之中的相伴,火海里的呼喊,悬崖边的决绝……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的唇瓣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可转瞬之间,她便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起了乐荣这两年来的颠沛流离。
是她,是她害了乐荣。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乐荣怎会坠崖,怎会辗转三国,吃尽苦头?而她,却在南蛮享尽荣华,成了夜煌的王后。
她配不上乐荣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她的心脏。她迅速垂下眼眸,掩去所有的情绪,重新换上那副迷茫无知的模样,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夜煌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终落在沈晏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景和王爷,别来无恙。”
沈晏轻笑一声,起身相迎:“狼王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快请坐。”
夜煌牵着姜娇,径直走到下首的主位上坐下。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从人献上礼物,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乐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女子,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乐荣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姜娇身上。她看得真切,姜娇那瞬间的失态,绝非伪装。她没有失忆!她只是,不想认她。
这个认知,让乐荣的心,既痛又喜。痛的是,姜娇为何不愿认她?喜的是,她的娇娇,终究是记得她的。
盟会的过程,枯燥而冗长。沈晏与夜煌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为了两国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
乐荣却心不在焉,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姜娇的身上。她看着姜娇安静地坐在夜煌身边,一言不发,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疼痛,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终于,盟会暂歇。沈晏以设宴为由,让众人各自散去休息。乐荣迫不及待地,寻了个借口,追了出去。
她在王府的西花园,找到了姜娇。此时的姜娇,正站在一株海棠花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微风拂过,吹起她的长发,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美得让人心碎。
“王后娘娘。”乐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姜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眼中一片清澈,仿佛一汪秋水:“你是?”
乐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疼痛,愈发浓烈。她强压下心中的情绪,缓步走上前,声音清冽:“民女乐荣,是景和王爷的幕僚。”
“乐姑娘。”姜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语气疏离而客气,“不知乐姑娘找本后,有何事?”
“民女只是觉得,王后娘娘与民女的一位故人,长得极为相似。”
乐荣的目光,紧紧锁住姜娇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破绽,“那位故人,是民女誓死追随的公主殿下。民女曾答应过她,会永远保护她。”
姜娇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死死咬着下唇,逼回眼中的泪水,声音平静无波:“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是啊。”乐荣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位故人,最喜欢的花,便是海棠。她说,海棠花的颜色,像极了她故乡的晚霞。她还说,她最喜欢的,是民女为她煮的莲子羹。她说,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她们之间的秘密。除了她们两人,无人知晓。
姜娇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的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认,不能认。她配不上乐荣。她不能再拖累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乐姑娘,你认错人了。本后不喜欢海棠,也不喜欢莲子羹。本后喜欢的,是草原上的格桑花,是狼王为我烤的羊肉。”
乐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姜娇的心中,一定藏着她。
她突然话锋一转,声音急促而迫切:“姜娇,你还记得吗?那年在大凤国的冷宫,你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你说,乐荣,我怕。你说,乐荣,带我走。你说,乐荣,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姜娇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看着乐荣,眼中的迷茫、疏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愧疚和思念。
“阿荣……你真是,傻阿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几乎不成调。
这一声声轻唤,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乐荣的耳边。她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公主没有忘记她!公主还认得她!
乐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姜娇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带着姜娇日思夜想的气息。
“娇娇,你终于认我了。你终于认我了。”乐荣的声音,带着喜极而泣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找得好苦啊。”
姜娇靠在乐荣的怀里,放声大哭。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将这两年来的委屈、痛苦、思念,全都哭了出来。
“阿荣,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是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我配不上你。我真的配不上你。”
“不,娇娇,你没有错。”乐荣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两人紧紧相拥,在海棠花下,哭作一团。她们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彼此。
她们没有注意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静静地看着她们。
沈晏的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姜娇面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微不足道。
乐荣的心,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她的心,从始至终,都属于那个叫姜娇的女子。
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他猛地迈开脚步,朝着两人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而有力,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
乐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心中猛地一惊。她正要转身,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沈晏的力气,大得惊人。乐荣根本无法挣脱。他一把将乐荣,从姜娇的怀里,拉了出来。然后,他猛地一转身,将乐荣,死死地按在了一旁的护栏上。
乐荣的背,狠狠撞在了护栏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抬起头,看向沈晏,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王爷,你……”
沈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乐荣的脸上。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嫉妒、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乐荣的唇。这个吻,霸道而炙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要将乐荣,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乐荣的瞳孔,瞬间骤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沈晏的力气,太大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禁锢在护栏上。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身上。她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沈晏俊美非凡。
这是乐荣,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有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能轻易地,勾走人的魂魄。一个高挺的鼻梁,一张薄而性感的唇。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让人闻之欲醉。
而且,他对她很好。
真的很好。
他给了她安稳的居所,给了她无人敢欺的地位,给了她想要的一切。他宠着她,惯着她,由着她的性子。
他甚至,为了她,不惜与南蛮为敌,为她寻找姜娇的下落。这份好,沉甸甸的,压在了她的心上。
不知不觉间,她的挣扎,渐渐变得微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柔软。
沈晏的吻,越来越深。他的唇,带着炙热的温度,灼烧着她的唇瓣。他的舌,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舌,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乐荣的腿,开始微微发软。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沈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抱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他将她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上,让她依靠着自己,不至于摔倒。
他的吻,越来越缠绵。越来越动情。而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一旁的姜娇。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姜娇看到。
他就是要让姜娇知道。
乐荣,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姜娇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震惊、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乐荣竟然会接受沈晏的吻。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乐荣竟然会对沈晏,动了心。
她的世界,瞬间崩塌。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凄惨的笑容。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原来,乐荣早就已经放下了她。
原来,她的等待,她的思念,她的痛苦,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朝着花园外走去。她的背影,落寞而凄凉,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风中,摇摇欲坠。
夜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花园的门口。他看着姜娇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脸上写满了痛苦和绝望,心中的怒火,瞬间熊熊燃烧。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姜娇,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担忧:“娇儿,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姜娇靠在夜煌的怀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将所有的痛苦、委屈、绝望,都哭了出来。
“夜煌,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我好像,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夜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抬起头,看向花园深处,看着那紧紧相拥的两人,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知道,是他们。
一定是他们。
是他们,欺负了他的娇儿。
是他们,让他的娇儿,如此痛苦。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沈晏,乐荣,你们给本王等着。本王不会放过你们的。”说完,他便抱着姜娇,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花园深处,沈晏终于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
他抬起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眼神迷茫,脸颊绯红,气息微喘的乐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