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七点正式开始。落座时，段斯语很自然地坐在顾惜年旁边。她们的座位安排确实巧妙——王主任在顾惜年另一边，而王主任的另一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顾教授。
“顾教授飞机晚点了。”王主任解释道，“不过应该快到了。”
段斯语注意到，顾惜年拿起水杯的手很稳，但指尖有些发白。
第一道菜上来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段斯语抬头，看到一位穿着深紫色套装的女性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来——正是顾惜年的母亲，顾教授。
她的气质和顾惜年如出一辙的冷静从容，但多了岁月沉淀出的威严。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扫视全场时，就像在审视一份实验数据。
看到顾惜年和段斯语，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来。
“抱歉，飞机晚点。”她对王主任说，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顾教授辛苦了。”王主任连忙起身，“快请坐。”
顾教授在王主任身边坐下，目光自然地转向顾惜年：“惜年。”
“母亲。”顾惜年点头。
然后，顾教授的目光落在段斯语身上，停留了两秒：“段老师。”
“顾教授。”段斯语微笑点头，努力保持镇定。
顾教授没有再说什么，转而和王主任聊起了最近的学术动态。她的谈吐严谨，逻辑清晰，完全是一位资深学者的风范。
但段斯语注意到，在交谈间隙，顾教授的余光不时扫过她和顾惜年之间微妙的距离——她们坐得很近，近到手臂几乎相碰；顾惜年帮段斯语递纸巾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当段斯语低声说什么时，顾惜年会微微侧头，一个专注倾听的姿态。
这些小细节，在有心人眼里，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晚宴进行到一半，自由交流环节开始。段斯语和顾惜年起身，准备去找那几位对她们项目感兴趣的专家。但刚走两步，就被张教授拦住了。
“顾老师，段老师。”张教授端着酒杯，笑容可掬，“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
“您请说。”顾惜年道。
“听说你们那个联合项目，用了学院最新购置的那台质谱仪？”张教授的语气听起来随意，“那设备可是抢手货，好多课题组排队等着用呢。”
段斯语心头一紧。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质疑她们是否利用私人关系占用公共资源。
“是的。”顾惜年回答得坦然，“我们按照学院规定提前一个月提交了使用申请，所有使用时间和样品信息都有详细记录。张教授如果需要查看，我可以把记录发您。”
她的声音平静，但段斯语能听出下面那层薄冰。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教授摆摆手，“就是随口问问。不过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俩关系这么好，合作起来是方便，但也难免有人会说闲话。咱们做学术的，最怕的就是被人说‘资源倾斜’、‘近水楼台’，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
周围几个老师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段斯语感觉到顾惜年的呼吸变轻了——这是她情绪波动的征兆。她立刻上前半步，挡在顾惜年身前半步的位置。
“张教授，”她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您说得对，学术公平很重要。所以我们所有的实验设计、数据采集和分析流程都完全公开透明，欢迎任何同事监督指正。”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和顾老师的关系——我们是合作者，也是朋友。但无论在什么关系中，我们都会恪守学术伦理和学院规定。这一点，我们可以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工作来证明。”
这番话既回应了质疑，又巧妙地没有否认关系——留足了余地，又表明了态度。
张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段老师说得好，说得好。我就是提醒一下，没别的意思。”
他举了举杯，转身离开了。
段斯语松了口气，转头看顾惜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你说得很好。”顾惜年轻声说。
“你教我的。”段斯语微笑，“用事实说话。”
她们继续往前走，但段斯语能感觉到，顾惜年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控制有点吃力。”顾惜年的声音很轻，“耳朵……想出来。”
段斯语心头一紧。她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通往露台的门。
“我们去透透气。”她说，不由分说地拉着顾惜年往露台走。
露台上夜风微凉，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抽烟聊天。段斯语把顾惜年带到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人群，用身体挡住她。
“深呼吸。”段斯语低声说，“看着我。”
顾惜年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几次之后，她微微发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
“好点了吗？”段斯语问。
“嗯。”顾惜年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谢谢你。”
“不用谢。”段斯语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们是一起的。”
顾惜年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但有力。
露台的门被推开，李教授端着酒杯走出来，看到她们，眼睛一亮：“哎呀，顾老师，段老师，你们也来透气？”
段斯语立刻松开手，但已经来不及了——李教授显然看到了她们交握的手。
“李教授。”顾惜年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你们俩……”李教授走近几步，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关系真的很好啊。”
段斯语正想说话，顾惜年已经开口：“是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我和段老师，不只是同事和朋友。”
李教授愣住了。
不远处几个聊天的人也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