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种高度专注中过得很快。
九点五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段斯语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顾惜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你还真来了。”段斯语有些意外,“你那边的学生放你走?”
“我把任务布置好了。”顾惜年说,“他们自己能搞定。”
“你对他们是不是太放心了?”段斯语接过咖啡,“万一搞砸了呢?”
“那就再做一遍。”顾惜年说,“实验本来就是不断重复和修正的过程。”
“你对实验这么宽容,对自己怎么就那么苛刻?”段斯语随口说。
顾惜年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先坐一会儿。”段斯语说,“我这边马上就好。”
顾惜年没坐,而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操作。
学生们偷偷看了她们几眼,又识趣地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
“你这个加样速度,比上次又快了。”顾惜年说。
“你观察得真仔细。”段斯语说,“你是在给我做行为学分析吗?”
“只是……”顾惜年顿了顿,“看你做实验,会觉得很安心。”
“看我做实验安心?”段斯语笑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对照?”
“不是。”顾惜年说,“是把你当系统的一部分。”
“那你呢?”段斯语问,“你是什么?”
“我是另一个变量。”顾惜年说,“和你一起,维持系统平衡。”
段斯语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却还是嘴硬:“你能不能别总把我们的关系说得像在写项目申请书?”
“那你想听什么?”顾惜年问。
“……”段斯语想了想,“比如,‘我喜欢看你做实验的样子’。”
“我喜欢看你做实验的样子。”顾惜年照实说。
“……”段斯语耳尖发烫,“行了,你别学我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样品放进仪器,按下开始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做完这批,后面就可以开始数据分析了。”她一边摘手套,一边说,“你那边的蛋白纯化怎么样?”
“还可以。”顾惜年说,“昨天晚上又优化了一下条件,应该能拿到比较纯的样品。”
“你昨晚不是跟我一起看纪录片?”段斯语想起什么,“你什么时候优化的?”
“你睡着之后。”顾惜年说。
“……”段斯语皱眉,“你又熬夜了?”
“只多待了一个小时。”顾惜年说,“不算熬夜。”
“你这是在跟我玩定义游戏吗?”段斯语有点不满,“你自己说的,不熬夜,不加班。”
“我也说过,在你面前,我会打破一些原则。”顾惜年说,“而且,这次是为了我们的项目。”
“我们的项目?”段斯语抓住重点,“你什么时候把它从‘你的项目’改成‘我们的项目’了?”
“从你决定参与的那一刻起。”顾惜年说。
段斯语怔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当初答应加入时的犹豫——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一个不完全在她掌控范围内的项目里。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似乎也改变了很多东西。
“那你以后,不许再为了项目熬夜。”段斯语说,“至少,不要一个人。”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顾惜年说。
“……”段斯语扶额,“我是让你别熬夜,不是让你拉我一起熬夜。”
“那你监督我。”顾惜年说,“你在的时候,我会更注意。”
“你这是在给我加工作?”段斯语说,“我已经要带学生、写论文、申请项目,现在还要负责监督你睡觉?”
“你可以把这当成我们关系里的一部分。”顾惜年说,“互相监督,互相约束。”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段斯语哼了一声,“那你也要监督我。”
“我会。”顾惜年说,“你昨晚说‘学生比我还卷’,其实你也一样。”
“……”段斯语被戳中,“我那是没办法。”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顾惜年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各自熬夜。”
段斯语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她一向习惯自己扛,习惯把所有的压力都藏在冷静的表情后面。很少有人会对她说“你可以跟我说”,更少有人,是她真正愿意倾诉的对象。
“好。”她轻轻说。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结果出来了。”段斯语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你帮我看看。”
顾惜年凑过去,两人肩并肩站在屏幕前,目光落在那一条条曲线和一串串数据上。
“这个峰有点偏。”顾惜年说,“可能是样品有降解。”
“嗯。”段斯语点头,“我们再做一次重复。”
她们就这样讨论着数据,像是回到了最初的合作状态——专业、冷静、理性。
只是,和最初不同的是,她们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很多。
近到,段斯语可以清楚地闻到顾惜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她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节奏,近到,她会在讨论一个技术细节时,下意识地偏头看她一眼。
而顾惜年,也不再刻意保持那种“学术上的距离感”。
她会在段斯语皱起眉头时,下意识地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会在她为一个数据异常烦恼时,轻声说“没关系,我们再试一次”;会在她疲惫地揉太阳穴时,递上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