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觉得,林执事似乎在观察他。
好几次,他清晨扫雪时,能感觉到正屋窗户后似乎有目光投来;他傍晚对着夕阳发呆时,也能瞥见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在院中短暂停留。但她从未开口询问,更谈不上指点。仿佛他的一切努力和挣扎,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直到五天后。
那日下午,天气难得放晴,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沈溯刚扫完院子,正在柴房门□□动有些酸麻的手脚,哑仆老妪忽然从正屋方向走来,对他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正屋的门。
沈溯一愣,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林执事……叫他?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身上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又拍了拍沾着的草屑和灰尘,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到正屋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干涩:“林……林执事?”
“进来。” 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沈溯推门而入。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和冷松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些书册和卷轴。窗户半开着,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晚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厚厚的、似乎是什么账册或名录的东西。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未施粉黛,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肌肤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并未抬头。
沈溯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大气也不敢出。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终于,林晚停下了笔,将笔搁在砚台上,抬眸看向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阳光下似乎清透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情绪。
“书,看得如何?” 她问,声音平淡。
沈溯脸腾地一下红了,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回……回执事,弟子……弟子不识字。”
他做好了被斥责或嘲笑的准备。连字都不认识,看什么仙家典籍?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预想中的冷言并未到来。
林晚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指了指桌边一张小凳:“坐。”
沈溯愕然抬头,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在那张小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林晚从桌上拿起另一本明显更旧、更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沈溯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册子封面写着《千字文》三个字,同样是陌生的字,但他莫名觉得,这几个字的结构,似乎比《基础引气诀》容易记些?
“识字,是第一步。” 林晚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每日午后,可来此半个时辰。我念,你记。能记多少,看你造化。”
沈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午后……来此……她教他识字?
巨大的惊喜如同滚烫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垒砌多日的忐忑与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林晚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已经重新拿起了笔,淡淡道:“今日便从《千字文》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音都清晰平稳,同时用手指在桌上,虚虚划出这两个字的笔画。
沈溯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指,耳朵竖得尖尖的,将她的声音和手指划动的轨迹,拼命往脑子里塞。
“天”字,原来是这样写的……“地”字,左边是“土”,右边是“也”……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室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清冷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念着古老的字句,少年瞪大眼睛,全神贯注,仿佛要将每一个音节、每一道笔画都刻进灵魂深处。
窗外,晴空湛蓝如洗,积雪覆盖的山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这僻静小院的正屋里,一场无声的、或许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启蒙,正在这寻常的午后,悄然开始。
而教授者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履行一项微不足道的义务;受教者却如久旱逢甘霖,将这冰冷的字句,当作此生收到过的、最温暖的馈赠。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今日便到此。” 林晚放下笔,合上《千字文》,“回去将今日所学的八个字,在地上反复书写,直至烂熟。明日下午,我会考校。”
“是!弟子明白!” 沈溯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他从哑仆那里学来的、不伦不类的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将那本《千字文》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向重新执笔、垂眸于账册间的女子,嘴唇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低声却清晰地说:“多谢……林执事。”
林晚笔尖未停,仿佛未曾听见。
沈溯却不再忐忑,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滚烫的情绪填满。他轻轻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柴房。阳光照在他身上,将灰色的短打染上一层淡金。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推开柴房门,迫不及待地蹲下身,用手指蘸着昨日留下的、未完全干涸的积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人生中认识的第一个字——
“天”。
柴房外,正屋窗前。
林晚不知何时已放下笔,站在半开的窗后,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柴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她转身,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卷厚厚的名录。名录的某一页边缘,用极细的朱砂笔,勾勒着一个不起眼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