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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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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灵心谷的千山万壑之间。唯有积雪反射着黯淡的星月微光,勾勒出连绵起伏的、沉默而冰冷的轮廓。

小院的柴房里,早已陷入一片黑暗。

沈溯蜷在干硬的稻草铺上,身上盖着那件新领的、还带着皂角气味的灰色杂役短打,依旧抵挡不住从墙壁缝隙钻进来的、针尖般的寒意。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刺痛感,在寂静的深夜似乎变得格外清晰,隐隐从脊柱深处传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细微的酸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无意识地伸展、摩擦着骨骼。

但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在这古怪的痛感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屋顶椽子。白日里那本《基础引气诀》上的字句和图样,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脑海里,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扭曲的笔画、简陋的人形线条和标注的点,却异常清晰。

引气……入体……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百务阁赵执事那瞬间变脸的笑容和那块神秘的黑色令牌,一会儿是路上那些外门弟子打量他时或漠然或轻蔑的眼神,最后,总是定格在那抹靛蓝色的、永远挺直从容的背影上。

林执事……她为何要给自己这本书?

是每个杂役都有的例行之物,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沈溯不敢深想那个“别的”,那念头太烫,烫得他心慌。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那本册子。不认识字,怎么办?哑仆不识字,这院里,除了林执事,还有谁能教他?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对着那本书册笨拙描摹时,哑仆老妪送来晚饭,曾用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他膝头的书,做出一个“看”的动作,最后轻轻点头。

沈溯当时不解,此刻在黑暗中细细琢磨,忽然有些明白了老妪的意思:林执事很忙,恐怕不会亲自教导他识字。但书给了他,就是让他自己“看”,自己去悟。

自己去悟?对着天书?

一股混合着焦虑与不甘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他猛地坐起身,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摸索着,从稻草铺的角落,摸到了那本粗糙的册子。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冰凉的触感传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摸索着下了铺,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头顶。他咬着牙,凭着记忆,蹑手蹑脚地走到柴房那扇小小的、糊着破旧窗纸的窗户边。窗外,积雪反射着微光,比屋内亮堂许多。

他将册子凑到窗边,借着那点微光,费力地辨认着封面上的四个字。依旧是鬼画符。他沮丧地垂下手臂。

忽然,他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窗纸上。他不再试图理解字的意思,而是仔细观察起那几个字的“形状”。

《基础引气诀》……他默默记着哑仆告诉他的书名。那么,第一个字,大概就是基?它的左边像什么?右边又像什么?第二字是础?第三字……

他开始用一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图形记忆。将每个字拆解成他熟悉的、或能想象的物件形状。比如“基”字,下面那部分,有点像杂役院灶台下垫着的石头。“础”字,右边那部分,有点像门轴……

他看得眼睛发酸,头脑发胀,寒风透过窗纸的破洞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个个陌生的符号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子夜。

沈溯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正准备回去休息,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风雪的声响。

是衣袂拂过积雪的声音?还是……?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院中,很轻,很稳,朝着正屋的方向。

是林执事回来了?这么晚?

他忍不住,将脸更贴近窗纸,从一道细微的裂缝向外窥去。

月色清冷,洒在覆雪的庭院里。那抹靛蓝色的身影果然刚刚走进院门,肩头似乎落着新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仿佛踏着的不是积雪,而是坚实的石板。走到正屋门前时,她并未立刻推门而入,而是微微顿了一下。

沈溯的心跳猛地加快,以为她发现了自己的窥视,慌忙向后缩了缩。

然而,林晚并未看向柴房。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扫过柴房那扇透不出半点光亮的窗户,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在月色下看不分明,沈溯只觉得那一眼扫过,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下,寒意更甚。

随即,她收回目光,推门,进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正屋的窗户,很快亮起一点稳定的灯光,映出一个端坐的、模糊的剪影。

沈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拍了拍胸口,又看向手中紧握的《基础引气诀》。

刚才……林执事是不是……看了这边一眼?

她发现自己在“用功”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雀跃,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自己这笨拙的、连门都摸不到的“用功”,在她眼中,恐怕可笑至极吧?

他捏紧了书册,默默回到稻草铺上躺下,将那本书珍而重之地枕在头下。

没关系,可笑就可笑。至少,他在试着去“看”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溯的生活规律而沉默。

白日里,他依旧认真打扫庭院,将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偶尔帮哑仆老妪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比如劈些干柴。他的身体在丹药和逐渐适应的劳作中慢慢恢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手脚有了些力气,咳嗽也少了。

而更多的时间,他都在和那本《基础引气诀》较劲。他不放过任何一点光亮——清晨窗户透进的微曦,正午从门缝漏进的阳光,夜晚积雪反射的月光,甚至有一次,哑仆老妪傍晚点起油灯煮饭时,他厚着脸皮蹭在灶房门口,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线看了许久。

他用手指蘸着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遍描摹那几个字的形状。他将册子里那些简陋的人体图翻来覆去地看,试图记住那些线条和点点对应的位置。虽然依旧不解其意,但那本书的每一页,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也曾尝试过按照图上的姿势,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所谓的“气”。但除了更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刺痛和周围的寒冷,以及坐得腿脚发麻之外,一无所获。

挫败感像冰冷的雪水,时不时浇灭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但他总是咬咬牙,又捡起那本书,继续他徒劳的“图形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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