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从行囊中取出了调料盒，木匣里面有粗盐、味增块，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调料。篝火上架着一口小锅，慢慢地煮着米粥，她捻了一点味增块进锅搅拌，米粥立刻在寒冷的夜晚散发出诱人甜香。

“这是我在村子里和婆婆换来的，帮了她一些小忙，老太太实在付不出钱，就帮我准备了路上的干粮团子和味增抵债，尝一尝吧？”

女人将米粥用长勺舀出来，倒在宽口木碗里。她把自己的碗放在石头上，问：

“带碗了吗？”

缘一从包袱里拿了只裂底的木碗出来，上面还生着绿霉。

“这叫垃圾，不是碗。……你到底在家过的是什么生活？”

小春嫌弃地摇了摇头，直接给那乞丐都不用的碗扔进了火堆，从行囊箱子里找了只半新的汤碗出来，盛上米粥递给他。

她很自来熟地翻开了缘一的小包，里面只有几口干粮和兜裆布，还有几片很好看的树叶。已经发霉的木碗正在营火堆里燃烧，包袱里除此之外一毛钱都没有，不知道和尚看到这赤贫的孩子会作何感想。

鱼肉也烤熟了，小春将烤鱼递给缘一，说：

“把这个都吃了，你在长身体的年纪吧？剩饭会长不高的。”

她的热络几乎让缘一感到无措。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大人，也从没有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与他分享猎物，给他讲那些异国他乡的故事——缘一接过了烤鱼，一口咬下去鱼皮酥脆香甜，盐水揉搓过的鱼肉一点都不腥，带有新鲜的盐味，非常好吃。

“谢谢。”缘一有点迟疑，说：“……可是小春，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捧着宽口木碗喝粥的女人愣住了，她慢慢地放下木碗，捂住嘴，肩膀开始抖动——抖动地越来越剧烈，小春实在忍不住了，在漆黑一片的山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回报？九狱啊，你真是……！”

笑声回荡，远处传来了惊雀的振翅声。异国女人终于笑够了，她拍了拍缘一的头，将那软绵绵的红发揉乱。

“不需要。”金色的眼睛凝视着缘一，小春难得有些认真。“你还是个孩子呢，如果真的想'回报'，咳、就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夜风刮过了山间，缘一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森林深处，出声提醒。

“……有人来了，小春。”

小春重新戴上幂篱遮住头脸，她向缘一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那就对了。别说话，让我们看看上钩的是兔子还是熊。”

话音刚落，林间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两点微弱的火光先从暗处亮起，紧接是踩在枯枝和腐叶上的清晰脚步，人影渐渐显露，隔着不远来了五个男人，一身破烂衣衫，手持木棒，呆滞而麻木地看着他们。

小春先打破了对峙，主动往营火方向挥了挥手，说：

“晚上好，朋友们。这么晚赶路很辛苦吧？火旁边还有很多空地，请便吧。”

其他四个男人一言不发。为首的那个男人佝偻着背，自腰间摘下一柄卷刃斧头，说话时能看见他缺了很多牙，口腔里漏了不少缝。

“……不要火。”

缘一安静地盯着男人看。‘火也带不走呀。’他这样想到。

“……要你。”

说完那五个男人一起笑了起来。同样是开怀大笑，这些人的笑声让缘一有些无法忍受，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就连小春听到这话后，也在幂篱下轻轻笑了出来。

她握住了缘一的手，安抚地捏了一下。

“真不幸。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上钩的全都是熊，只有你是只小兔子呢。”

说完小春摘掉了幂篱，火光将她金色的发辫染得一片血红，也照亮了土匪们惊骇的表情。只是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五个男人便开始发狂——最边上的土匪忽然一棒子敲在了同伴的头上，当场就把那人的眼睛打跌了出来；其他人还来不及阻止，便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这场诡异的内斗中。

一时间，篝火旁变成了血液和惨叫的狂欢，缘一怔怔地看着这场凶残的演出，一言不发。

‘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通透世界里看不见任何中毒的痕迹，那些人的血液流速忽然变快，往一点集中，之后就开始互相残杀。沾满粘稠鲜血的木棒被甩脱手，掉在缘一脚边，男孩一点都不害怕，拉了拉小春的衣角，问她：

“我可以说话了吗？”

“……什么？”

“刚才，小春让我不要说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小春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五个土匪里四个见了阎王，剩下的那个手持斧头，正用它把前主人的头往下剁，血沫碎肉溅的到处都是。

“噢、哈哈！当然可以！请务必让我听听你想说什么！”

“你是怎么控制他们的？”

这个问题她显然不想回答，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摆了摆手。

“不，不告诉你。忘了这回事吧。”

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小春的脚边，她一脚踢开了土匪首领的脑袋，打着哈欠看了幸存者一眼，那个满身是血，眼睛被打瞎一只的男人立刻颤抖了起来。

他扔掉了斧头，机械地用死人衣物做了个绳结，挂在树上。

“……求你、不要…把钱都给你……”

在把自己的脖子套进去的同时，土匪看向了缘一，将求助的视线投在小孩身上，排泄物顺着土匪的裤脚滴答，染污了垫脚石。

继国缘一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看着男人自己踢掉了垫脚石，沾满污泥的光脚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不要钱，要你。”

小春笑着把那句话还给了土匪，只有阎王才知道他究竟听到了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