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悲哀的后果,都抵不过我在看见她这短短一分钟内的欢乐——《罗密欧与朱丽叶》]
——————
四百年前的继国领土。
年幼的男孩挑着小包袱,独自走在山间。林间枝叶繁茂,将阳光分割成条状落在山路上,清风拂面,鸟声嘈杂,一切对这个孩子来说都是如此新鲜,他四处张望,不禁凝视着树枝上的甲虫入了迷。
直到他被远处传来的惊叫吸引。
听上去是个女子的惊呼,很快在山林间消失了。在继国缘一顺着声音找过去时,这个年幼的神之子看到了最为不可思议的一幕——
山泉边,一位极其美丽的妖怪在洗发。
那妖怪背对着他,蹲在小溪边,挽起袖子仔细清理自己的头发。
她有着年轻女子的外形,一身深色半新男装,在溪水边放着行囊。刚才那声惊叫似乎是她失脚掉进了山坳里,仔细看衣服上沾满了泥土;阳光照射下,那头奇异的秀发如同流淌的黄金,将一小块水面铺满。
女子的手臂雪白,拨弄头发的五指纤细,用只小竹杯舀水浇在头发上。
在见到她的瞬间,缘一第一次感到了何为[恐惧]。
通透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有形的,花有花的规律,人有人的呼吸,而面前的这东西、这伪装成人类的妖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躯比霞雾更飘渺,性格比雷霆更善变。他确信对方早就发现了自己,但那诡异的女子并没有杀气,也不在意有人偷窥,只是专心地处理自己的头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为什么看不见她?
缘一眨了眨眼睛,他能看见空气的流动,偏偏在刮到妖怪身上时突兀地改变了走向,每一寸神经都在告诉他这个妖怪很危险——但此时缘一想起了母亲偶尔会讲给他听的志怪故事,好奇心短暂压倒了恐惧,男孩开口问道:
“……你是,狐仙婆婆吗?”
背对他的女子微微侧过脸。那小块脸庞竟如新月般秀美,短暂地夺走了太阳的辉光。
“不是。”
她似乎是被缘一的童言无忌逗笑了,用不太标准的日语回答他。她向缘一挥了挥手,很自然地指使道:
“过来,帮我弄一下这个。”
“…………”
他应该怎么做?
女人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用力向他挥了两下手,这才让缘一反应了过来。
他听话地迈动小短腿跑到溪边,从女人手中接过了那一节竹杯,帮忙舀水、倒到女人的头上。她在细小水流下搓洗自己的头发,和他聊天。
“……小少爷,你家大人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走在山里?”
缘一替她摘掉发间的石子,舀起水冲走金发中的枯叶,平静地回答:
“母亲大人已经离世了,我代替兄长大人前往寺院。”
沉默短暂地停留在空气里,缘一感觉到对方在思考着什么。清理干净后女子将它拧干,取出粗布细细地擦干头发,将湿漉漉的金发披散在后背上。她用手拨弄开湿发,无意地提了一嘴:
“是这样啊……那么,你想去吗?”
没有人问过缘一这个问题——他也从没思考过何为自我,但缘一还是回答了对方。
“我不去的话,兄长大人就要去寺院了。”
“哼,别说傻话了,你会被和尚撕成碎片的。”
这个回答显然让女人很不满意,她半蹲下来,牵起他的手,用粗布替他擦干手指。
“我叫……嗯,我叫小春。忘了那什么寺庙,跟我走吧!”
“……”
名叫小春的女人根本没有给缘一选择,她非常强势地替对方规划了前进的道路,提起行囊往前走;见缘一没有立刻跟上来,她停下脚步用眼神催促他。
“他们会用棍子捅小男孩辟眼,知道了吗?”
小春微笑着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她以为缘一害怕到走不动路,向他伸出了手——
在他面前的手掌白皙平整,这次他没再犹豫,直接握了上去。
“……请多指教,小春。”
年幼的缘一牵起了小春温暖的手。这是母亲之外的成年人第一次对他释放不求回报的善意,此时继国缘一还不知道,他将在青年、中年与残年,在不同的环境里,带着截然不同的心境,无数次回忆这一刻。
回忆这一天的阳光、冰凉的溪水与温暖的手。
……
……
小春是个很优秀的旅伴。
她自称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穿过很多山脉河流才到达了日本,是来这里找人的。
“哎呀,是这样吗?缘一有个哥哥啊。”
年幼的缘一难得有些开心,小春问什么、他就老实回答什么,没几句话就把继国家的情况掏了个底朝天。问到最后,金发的女人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停下脚步,将干透了的金发扎好,重新戴上兜帽。
到了晚上,小春在林间清理了一块背风的空地,点燃营火。缘一帮她收集了枯枝,在温暖的火光下,小春盘腿坐在火边,用小刀削尖枝条,将抓到的鱼穿刺在木枝上烤。
油脂滴落在火上,青烟袅袅升起,寂静的夜晚里这道炊烟异常明显。
“收集了这么多?做的不错!肚子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