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港。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西沉,港口人参鼎沸,熙熙攘攘的人群毫无秩序挤作一团——西洋人雇佣了亚洲面孔的挑夫,在港口好奇地张望;卸货的印度奴仆赤着褐色皮肉,散发的刺鼻汗味让人退避三舍;小孩瞪着鬼灵灵的眼睛,乘人不备将小手伸进行人口袋里,飞速掏走皮夹。海风带来了混着油炸食物的咸味,灌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夕阳将整片港口染成橙色,漆黑的大海上,前往海外的轮渡已然升起黑烟。整日奔波让幼小的花子疲惫不堪,她穿着红色洋服,神色恹恹,对港口没有任何兴趣,困倦地伏在母亲怀里打瞌睡。丽提着装满细软、珠宝的皮箱,亲自抱着女儿登上渡轮,两位女仆带着大件衣箱紧随其后。
从浅草回到老宅后,丽夫人连夜打电话给娘家人,拜托他们卖掉东京的全部房产与股票。正好熟人在南美有块地要出售,她一天都等不下去了,准备先走再说。
于是在第二天的傍晚,没有任何家人送行,丽带着花子和两位女佣人就这么登上了前往南美的渡轮。
这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但她出于对‘月彦’的恐惧,毅然以不可思议地高价买下了一间头等舱。黄金买下的昂贵舱室实际还没半间和室大,放下行李后空间便堆满了,佣人不得不睡在行李架上。
上船后花子被叫醒,坐在床上玩着新买的玩具——昨晚收拾行李时,丽才惊觉月彦插手她的生活到了什么地步,花子生父为女儿置办的衣装、西洋玩具送的送卖的卖,竟然一件都没有留下,全部塞满了那个人新买的东西。
……他想干什么?
女仆去要了热水,为女主人泡了热茶。
日头已经彻底落了下来,船还没有发动,泡在港口轻轻摇晃。岸边,挑夫正在将一箱箱的货物送进货舱。丽坐在舷窗边,双眼死死地盯着港口,她拿着茶杯的手指颤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船怎么还不开?!
太阳完全落下,最后一丝暖光也被黑夜的面纱覆盖。就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同时,舱门被敲响了。
“您好,我来为您们送晚餐——有饭团、还有味增汤!”
女仆透过猫眼看去,门外是端着托盘的印度侍者,他操着口音浓重的日语,懒散地站在门口,隔着舱门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
“……”
出于谨慎的态度,丽对女仆摇了摇头。
“咦,您们不吃饭吗?”
门外黑皮肤的男子还没有离开,咚咚咚地敲着房门,丽紧张地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这是武家出身的母亲送给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嫁妆。
“不、我们不需要。再不走我们就去报告船长了!”
女仆用背抵住了门,大声地喊着。那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最后竟像雷雨般落在门板上,力气大的将佣人震到弹了起来。
“吃饭、不行……你们要吃饭,我也要吃饭!!”
随着“咚——”一声巨响,门板竟然生生被撞开了。那深色皮肤的侍者双眼发红,嘴角流出涎水,尖利的犬齿从唇边暴涨。
那绝对、绝对不是人。丽在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是月彦昼伏夜出的同类,是食人的恶鬼。
“——!!”
佣人发出了惨叫。一切发生的太快,丽拔出短刀,保护在花子身前。舱内并未点灯,在黑暗中她只能看清门口飞溅的鲜血,以及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咚——”
沉重的、轻柔的。
鬼的头颅掉在甲板上的声音。
丽听见自己发出了可怕的吐气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理性告诉她获救了,本能让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精神绷到了极限,刀尖指着门口——那里有人。
“……诶呀,没人受伤,我们来的正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