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混乱中的力量是难以预测的漩涡。叶哲泰教授在几股方向各异、难以控制的力道共同作用下,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一个被扯断线的木偶,重重地向后栽倒!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狠狠地磕在坚硬粗糙的木质台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叶哲泰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台面上,一动不动。鲜血,刺目惊心的鲜血,迅速从他后脑与台沿接触的地方汩汩涌出,在灰白色的木地板上蜿蜒漫开,也染红了他花白的鬓角。
(广播OS,夏青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 高音喇叭里的声音依旧平稳地流淌,与眼前的惨剧形成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爸——!” 一声撕心裂肺、足以穿透云霄的尖叫从叶文洁喉咙深处迸发,她冲破了身前所有的阻碍,不顾一切地扑上台。她双膝重重砸在父亲身边,颤抖的手伸出去,想要触碰那熟悉的脸庞,又在即将接触的瞬间猛地缩回。她看到的,是父亲紧闭的双眼,了无生气的惨白面容,还有那不断蔓延、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她感觉不到父亲的呼吸,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从指尖直刺心脏。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吞噬。在她年轻的、尚未经历太多世事磨难的认知里,父亲倒下了,血流满地,一动不动——这就是死亡!就在她的眼前!被那些曾经恭敬地称呼他为“叶老师”的学生们…… 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所有的色彩瞬间褪去,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将她紧紧包裹。
接下来的混乱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有人在高喊“快送医院!”,有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抬起叶哲泰沉重的身躯。但叶文洁的世界已经彻底隔绝了。她被几个模糊的人影从父亲身边强行拉开,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木偶。她听不清周围焦急或麻木的呼喊,看不清那些在她眼前晃动的面孔。她的脑海中只剩下那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血红,以及父亲身体失去支撑、轰然倒下的那个慢动作回放。
几天后(叶哲泰被紧急送医抢救,但因伤势过重陷入深度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在混乱中被严密封锁或未能有效传递到她耳中),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驱使下,叶文洁做出了决定。她默默地收拾起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父亲温和地笑着,眼神睿智而慈祥,母亲美丽温婉地依偎在一旁,年幼的她依偎在父母中间,笑容无忧无虑,旁边站着两个稍小的妹妹,叶文雪和叶文雨。她凝视着照片上父亲的笑容,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大颗大颗滑落,砸在照片的玻璃上,模糊了影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存刻入骨髓,然后将照片小心地折叠起来,贴身塞在上衣的口袋里,紧挨着那颗已经冰冷破碎的心。这个动作,仿佛是在亲手埋葬自己的过去、自己曾经笃信的理想、以及那个充满书香与温暖、如今却已支离破碎的家。
窗外,是灰蒙蒙、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天空。远处,一列驶向未知远方的蒸汽火车喷吐出滚滚浓烟,发出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几天后,她将登上这样一列绿皮火车,目的地是遥远而陌生的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戈壁的风沙还是草原的荒凉,她只知道,身后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童年与青春、梦想与亲情的城市,连同那个被鲜血浸染的夏日午后,都已被彻底埋葬。她带着一颗沉入冰窟、不再相信阳光的心,如同一个自我放逐的幽灵,踏上了北去的列车,试图将自己放逐到世界最荒凉的角落,远离这片吞噬了她至亲、也吞噬了所有理性与希望的疯狂之地。车轮滚动,碾过铁轨,也碾碎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