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垂眸时,那抹藏在青红血丝下一闪而过的颓败苦涩本该悄无声息,只有当事人会在乎。
可数步外那双深如碧海的瞳孔却晃了晃,一缕不该出现的情绪快到恍若错觉,苍白薄唇动了动,犹豫后选择开口:
“你们家是无辜的,周羿清也是。”
“无辜?”林洋晟愣愣回过头,温和唇线逐渐绷直变得僵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似的,“哈哈哈哈——”
他仰头哈哈大笑又在顷刻间戛然而止,沙哑声线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父债子偿!”
“祸不及妻儿。”
“祸不及妻儿前提是惠也不及妻儿!”
“那请问......”闻语抿唇,看向那双仿佛能喷出火的眼睛、那张目眦欲裂的面孔,“请问他在周家算是什么样的存在?”
“......”
淡淡反问犹如一盆冷水浇得林洋晟满头怒火立滞。
如她所言,眼前这位身世被嘲且存在感不强的周家小儿子,说全然无辜或许不太可能,只要处于其中必定会有些无形好处。
可人生很多事实在难以言表,更加没有标准的答案,有人想要钱有人期待情,有人爱大于恨,有人苦难远胜拥有......
思绪清明之后。
无论是茅塞顿开的理智再度回归,还是依旧被满腔仇恨遮了眼蒙了心,即便林洋晟也没办法摸着良心说——
这个六岁之前没见过母亲、从乡下走进豪门受尽欺辱、打工兼职攒钱并且亲妹嫌弃、母亲望子成龙不顾意愿、五年被绑架了八次的周家二少爷。
——难道应该为那个,几乎从最开始就明晃晃将他当挡箭牌、未来还想留给长子做磨刀石的父亲,还债吗?
“林总你比我了解南城,了解周家,周羿清早就为他得到的那些微不足道付出了代价,父债子偿轮不到他来偿。”
林洋晟:......
男人哑言,藏在阴暗处的眉眼笼着几分残霞。
而闻语始终急切却不露分毫,紧蹙眉心仿佛正忍受着什么痛楚烦扰,无意识偏头时,余光不经意扫过门缝外那抹衣角~
下一秒便多了股不管不顾的肆意:
“我还可以告诉你,余老五和臭猴是亡命之徒,手上人命早就不计其数,你们不会以为手持违禁品和自制炸.药的是普通逃犯吧?”
“余老五会用数不清的人命给你们、更给他自己铺路,即将成为同谋的你觉得这值不值两百万?用活生生人命换来的东西拿着烫不烫手?又会不会遭天谴?”
嗡~~~
腐朽门板将这片空间分作了两个世界,有人瞳孔骤缩脸色煞白,也有人犹如晴天霹雳,回神时天旋地转!
“林总,面包车里臭猴不让你碰的那个旧书包,你猜是什么?”
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压下,微乎其微的闷响被挡在门板外,屋内的林洋晟刹那间遍体生凉,尖利在空中拐了几个弯:
“你说什么?!”
千般犹疑万般怨恨被几句话炸得七零八落,他踉跄几步堪堪站稳,空洞眼神失去聚焦求救般看向狼狈清雅的年轻女人......
下一秒陡然清醒,整个人仿佛掉进无边寒潭冰泉,浑身血液凝固发冷散着森森寒气,眼底绝不止忌惮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无关紧要的路人会这么从容不迫口齿伶俐?会知道这么多内幕阴私?还是会穿着私人定制戴着近千万的限量名表?!”
林洋晟终于挑破早已察觉的真相,视线绕过女人周身,经那双虽有薄茧但细腻光滑的葱白指尖,停在腕骨处。
除了这件防晒外套有些格格不入之外,她身上看似普通的其实没一个便宜货!
林洋晟凌空点了点闻语拖着枪柄的皓腕,一块造型简约实则几乎天价的手表正半遮半掩,盖在防晒衣底下。
这东西,余老五他们没有机会认识,林洋晟却不会不知道。
某高端奢侈品牌九十周年庆时限量发售的纪念版,单这只表初始价,在南城市中心买两套大平层恐怕都绰绰有余。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无法隐藏的不止贫穷自卑咳嗽爱意......还有从小养成的优越,同样会刻进骨骼印在举手投足之间!
“你到底......”他上前半步,几乎非要探个究竟。
话音尚未完全出口,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质问却又毫无预兆地咽回喉咙:“算了......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转身时眼尾滑过墙角,抢在落向后颈的重击砸下前,林洋晟勾唇弯眉,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有些趣味的笑:
“也祝你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