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的山脚土路上。
【疯子!疯子!全都是疯子!】飘在发顶的光球无能狂怒,愈发刺眼的白光照亮了这片几乎望不到边的空旷以及晦暗。
少年拨开杂乱茂盛足有半人高的野草,侧身迎来女孩,两人脚步急切又小心翼翼地从松软泥土跑向沥青马路。
环顾四周,西侧隐约散落零星灯光,北边是座郁郁葱葱的矮山,东南两个方向则是宛若与天际相连的平坦田地还有农作物。
但两人第一时间放弃了往村庄方向求救,因为余老五夫妻八成就出自那里,而宗族大多团结排外,他们不敢冒险。
也可以暂躲,毕竟放眼望去不是山就是田,在这偌大地方想找出两个人无异大海捞针,反倒是笔直马路车灯一打就尽收眼底。
可先不提躲着根本不是办法,单闻语知道的那些信息而言,他们也必须抢在双方会面交易前,联系南城!
“我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于是闻语开门见山,周羿清大惊失色,迅速达成共识的两人丝毫不敢放慢脚步,沿着路旁高大白杨树大步向前。
惨白月色在阴云遮挡下若隐若现,忽明忽暗,伴着卷起枯叶的冷风,像只不怀好意的大掌慢吞吞拂过发尾摩挲脊背~
狂奔的两人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多远,只是闻语敏锐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呼吸间一股越发明显的刺痛顺着鼻腔涌向心口。
“呼~呼哧~要不你先走吧我等......”
“不行!”
早就注意到身侧异样的周羿清厉声拒绝尚未出口的提议,一双漂亮却略显幽深的漆黑瞳孔看过去,咬牙:
“不好意思。”
他语速飞快道了句冒犯,已经犹豫半晌的手臂果断又僵硬地抬起,右手扶起腕骨,另一只越过后背稳稳握在肩头。
少年施力将人半扶半揽半拥,至于骤然轻颤的心口抑或是掌下僵了片刻的肌肉,无声吐息间,似乎谁都不曾放在心上!
月色朦胧,寒气侵骨~
愈发凛冽的夜风裹着尘土砸在脸上,指尖僵硬,脚步疲软,闻语试图开口,但连呼出的热气都开始逐渐迟缓......
终于——
一栋红砖围墙废弃工厂以及路边桥头看不出颜色的电话亭映入眼帘,周羿清急忙上前,握紧冰凉手柄试探着按下报警号码。
“你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中心xxx号,请讲。”公式化却无比亲切的男声在两道忙音后穿过电流入了耳!
少年定定神快速说明情况,报出附近电线杆上那串特殊编码以便定位,最后道:“我们这边有女孩子身体状况不太好,麻烦尽量出派女警。”
“等、咳咳~”耳边嗡鸣不止的闻语抓住对方手背急急拉回听筒:“麻烦尽快通知南城那边,余老五手里有炸药!”
对面得到消息后的严阵以待无从知晓。
这厢乡郊,闻语两人听话地没走远,而是在废弃工厂围墙后找了个既能避风又方便观察的位置,互相搀扶着落座。
在这个萦绕窸窣虫鸣、呼啸风声与月色惨白的夜间,少年无声按下不稳心跳,视线悄然从脚下飘向身侧~
也许是眼前这危险且狼狈的处境,也许是夜晚总让人更加感性脆弱,于是人难免容易被一些细小情绪所淹没。
又或许只是这番跟前几次相同也截然不同的经历,是几乎毫发无伤的脱险,是被连累的陌生人都如此努力救他。
是分明满腔恨意却咬牙转身的林洋晟,是他路过无数次但从未在意过的偏僻小巷,是这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总之今晚既漫长更短暂的数个小时内所有都是新奇!
新奇到明明应该担心应该焦躁,应该烦闷不耐混着失望泛冷,应该满心厌恶裹着无可奈何,应该再次庆幸劫后余生。
可少年人却只是垂着头,心平气和~
而那道藏有太多重量的目光,在自己或许都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频频侧目,理不清楚的情绪掩在不曾触及的角落。
闻语顿了顿。
“那边会有人处理。”出口语调在干涩刺痛外还有几分生疏,大概是不习惯这样的安慰,“冒犯之处我可以道......”
歉字还未出口,反应过来的少年立马摇头:“不不不是!应该我跟你道歉才对,对不起今天这些事其实都是因为我才会......”
少年脸上的歉意不做丝毫遮掩,满是诚恳认真。
可平平无奇的字眼尚未落地便犹如一记重锤砸来,闻语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晕开一层瘆人厚重的墨色。
周羿清仍言辞郑重:“我姓周叫周羿清,住渠阳山别墅区,你放心我一定会......”黑曜石般的瞳孔含着清晰愧疚。
穿过夜色的猎猎风声像上帝破空而来的大掌,在这片空间缓慢而坚定地按下暂停,入眼万物顷刻凝滞远去~
窒息感卷土重来——
弥补是个不太容易让人喜欢、至少闻语很不喜欢的词,它改变不了任何过往反倒成为压力,成为自我安慰的迟到和不堪。
而愧疚可以轻飘胜似落叶,也可以是巨石刀锋,是抬不起的头醒不来的噩梦,是无休止的委屈更是必要时候敢用生命交换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