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风会会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不大开心地捂热他如冰一样的手。
许季还记得他告诉他自己不知冷热时,那双眼睛不是预料中的震惊害怕,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看见自己细心种的花,不知道被哪来的东风吹落的无措。
当年,许季看不懂,有点不太理解的靠近他。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他把手伸入旁边还在燃烧的火炉里。
他记得那是第一次,风会带着怒意叫了他的名字。
风会一把拉过他,有力的手臂止不住的发抖,那个时候,许季才看懂了他的表情,他在害怕。
从那之后,风会再也不会强迫他穿衣服,只是会下意识地捂热他的手。
可后来,许季穿起了厚衣裳。
不是因为怕冷,只是因为怕他担心。
风会喜欢捂他的手,许季不想冻着他,便会有意把自己搞暖和一点。
然后,许季会握住他的手,观察他的表情去判断自己的温度。
尽管表情很难看出来,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中的缘故。
如果他眉皱了一点,许季就知道自己是冷的。如果他和平常一样,许季就知道自己是热乎的。
是热乎的,就能给他暖手。是冷的,就不给。
他感受不到冷。不过,那天握着他颤抖的手,成了许季之后冬天唯一的温度。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著。
大规模的迁军的确是件难事。
人群从高处看像一根黑发,细又长。
途中有士兵,伤亡都是不可避免的。
周南实在没走过这种路,脸被冻得皲裂,鞋袜里都是雪。他周围人其实都还好,只有他皮肤苍白冰冷,手脚不停的颤抖,被冻得不行。
都是男人,为什么他不行?
他咬咬牙,一步踏一步的走。
许季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脱下衣服给他,
周南赶紧道:“许哥,别这样。就算冻死了,我也能不穿你的衣服。”
许季看他退避三舍的样子。也没强求。
“行军打仗,走这种路是家常便饭,你这种身体只适合在江南水乡做小公子。”
庄起虽这样说,但没有任何讽刺意味,似乎只是在好心提醒。
周南很有自知之明,听他这样说不恼,哆哆嗦嗦道:“是啊,我也想回家做小公子。”
庄起好像笑了,他接过周南的行李。向前走去。
不用背着东西好走多了,周南一步一趋的跟在他身后。
有人说,在面临同一场风雪中,人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会拉近。
风雪将梦境与现实,印象里与视线中的差距掩盖,周南突然有了勇气与他说话。
“将军,我们要走多久啊。”
“七八天有余。”
“还要走这么久啊?我要是被冻死了怎么办。”他低头踩着庄起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顺着心意道
“不会的。”
现在是雪山的上坡路段,庄起走在前头,比他高了许多。
周南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教书先生讲这段历史的时候。
那一年他还小,初入书塾。
他那时比现在叛逆的还多,台上先生在那抑扬顿挫地讲,他在下面摇头晃脑的睡。
啪的一声。
头被戒尺打了一下,敲响他沉睡的心灵,
“刚才我讲了什么。”
美梦被吵醒,周南有点不耐烦站起身,他无非是讲那个家喻户晓的叛国贼是怎么坏,怎样心思歹毒造的反,又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影响?
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那个造反的人,怎么这么惨,什么都没得,被诛了九族就算了,还要天天被人骂,做成雕像跪在神前忏悔。
如果周南好好回答,那这个先生便只会说他几句,让他坐下。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被吵醒,他就想与这人抬杠,周南夸张打了个哈欠道,完全没把先生放在眼里:“不知道。”
看他这样子,那先生气的手都在发抖,一字一句道:“朽木不可雕也。”
当时正值他少年意气,声边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周南冷笑道:“史料记载,庄起不顾圣意,弃宋西于不顾,勾结匈奴,通敌叛国,妄想起兵造反。朝廷震怒,召集天下勇夫,皇帝亲临战场,镇匈奴,平叛乱,收天下。保大宋万事平安。”
先生瞪着眼睛听着他道:
“威名赫赫的庄家一朝倒台,那位通敌叛国的将军自然战死沙场。可据我了解,庄家军守蓟门近八年,八年里,蓟门一带万事昌和。”
周南看着先生擅抖的眼睛,继续道:“且当年朝廷本就是派他去驻守当地,五城楼一带沦陷又与他们何干?他们又何必起兵,”
啪的一声,先生瞪大眼睛,气得扇了他一个巴掌。
声音之大,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周南愣了半响,摸上被打红的脸。
“你这是在为叛军开脱吗?”
“你是想现在就去大牢里蹲着吗?”
先生努力维持住身子,一字一句咬道。
原本还在看笑话的人,纷纷低下头。整个教室前所未有的安静。
窗外的风吹落几片枯叶。脸上火辣辣的痛,十五岁的他低下头道:“不敢。”
越往上走,雪地越来越不平。
庄起的脚印比他大了许多,周南能很好的踩住。
前面的路更陡了,庄起向他伸出手。
周南看着他的手,觉得有点奇怪,现在比那年还要安静。
雪落在他的指尖,周南有了理由触碰他的手。
脸有点痛,是被风吹的冷痛。
“多谢将军,”周南笑道。
“你又不是我手下的兵,”庄起把他拉上了,“不用叫我将军,可以叫我名字。”
周南突然觉得自己当年没有说错。
他握住庄起的手,道:“谢谢你,庄起。”
在假的世界里他找到了理由,原谅了十多岁莽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