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个在小岭村时,他亲手为她雕刻、却被他恢复太子身份后亲手摔碎的,也有那个他登基后派人送来、被她原封不动退回的,还有那个……他留在床头,当做遗言的。
新的,旧的,好的,坏的。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刺痛的回忆。
“把它们……都烧了吧。”姜柔轻声说。
季珏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好。”
院子里,两人升起了一堆篝火。
姜柔亲手将那些木雕,一个一个,投进了火焰之中。
那些曾经的伤害、羞辱、挣扎、怨恨……似乎也随着这火焰,一同燃烧殆尽了。
季珏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阿柔,都过去了。”
“嗯。”姜柔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心跳,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们……回一趟小岭村吧。”季珏说。
嗯?
姜柔愣了一下。
季珏却笑了,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回小岭村住一段时间。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
马车悠悠,一路向南。
没有了仪仗,没有了护卫,就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回到了那片山清水秀的故地。
小岭村还是老样子。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民们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喊着姜柔丫头和檀奴。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两人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小竹屋,一切都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
傍晚,季珏提着鱼篓,拉着姜柔,来到了溪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里,是檀奴第一次睁开眼看到她的地方。
也是她,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地方。
姜柔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着季珏熟练地处理着刚钓上来的鱼,一个深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季珏。”
“嗯?”他头也不抬地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是在东宫日复一日的相处中?
还是在她“死”后,他才幡然醒悟?
季珏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洗干净手,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溪水微凉,他的掌心却很暖。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晚霞,也映着她的倒影。
“或许……”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溪边的晚风。
“从你在这里救下我,给我取名檀奴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经偏向你了。”
姜柔的心,猛地一颤。
只听他继续说道:“阿柔,失忆时的一切,并非伪装。檀奴对你的爱,是真的。”
“只是……恢复记忆后,权力和与生俱来的傲慢,蒙蔽了我的心。我以为你只是我的所有物,是我漫长孤寂生涯里的一个点缀。那时候的我,不会爱,也不懂爱。所以,我才会……亲手把你弄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懊悔和自责。
姜柔一直以来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她看着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为了我,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替我承受蛊毒之苦,你……后悔过吗?”
季珏闻言,忽然笑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悔。”
“阿柔。”他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得到天下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宁愿此生,只是一个守着你的闲散王爷。”
江山万里,不及你眉眼半分。
至高皇权,不如你掌心温暖。
这一刻,晚风拂过,溪水潺潺,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他这句话作证。
姜柔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季珏……你这个……傻子……”
“嗯,我是傻子。”他低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只做你一个人的傻子。”
此后,他们没有再回那令人窒息的京城。
江南水乡,自古便是富庶温柔地。
两人便在这里定居下来,季珏真的只做一个闲散的富贵王爷!
而姜柔也终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药堂。
药堂取名仁心堂,开在最热闹的街角。
而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的逍遥檀王,则成了药堂里唯一的伙计。
“季珏。”姜柔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正笨拙地拿着一把小小的铜杵,在药臼里捣着草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季珏闻声抬头,俊美的脸上沾了一点青色的药末,让他那身华贵的锦袍都显得有些滑稽。
他眉眼间的戾气早已被江南的水汽养得温润。
只在看向姜柔时,才会流露出独有的温柔。
“阿柔,可是这般用力?”他问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姜柔扶额,无奈地走过去,“我的檀王爷,你再用些力,我这上好的白玉药臼可就要碎了。这捣药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覆上他的手,带着他一上一下,感受着那股研磨的力道。
“你看,是这样,由外向内,缓缓加力……”
她的指尖温热,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季珏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白皙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柔,你教得真好。”